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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的夜来得比金陵迟缓些,等天际染透墨蓝,金陵怕已浸在浓黑里。

公馆院子的桂树落光了叶,光秃秃的枝桠疏疏朗朗,在墨蓝的天幕下勾出冷硬的轮廓,像在无声地指着什么。

沈聿蹲在石阶上,手里捏着个空酒瓶。

谢临洲站在沈聿旁边,他伤还没好透,说话时胸口仍有些发紧,却执意要出来透透气。

“昨天听老周说,”沈聿忽然苦笑一声:“我们走后第三天,樱花军把金陵女大剩下的那片校舍烧了……”

“还有城南那片棚户区,”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樱花军说里头藏了‘抗樱分子’,连夜就给围了……铁丝网拉了三层,连只猫都跑不出去。”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懂。

在如今的金陵城,“围了”两个字背后,从来都是断水断粮,最后连哭喊都听不见。

沈聿仰头灌了口酒,倒不出东西,才发现早就喝光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说我们折腾这一趟,救了十几个人,有什么用啊?”

谢临洲吸了口烟,烟圈飘到桂树枝桠间,散了。

“上个月在鼓楼,我见过个穿红棉袄的丫头,也就十岁吧,抱着个布娃娃……蹲在炸塌的墙根下哭……我当时手里有份要紧的情报要送,没敢停……”

他顿了顿,指尖的烟抖了抖,“后来再绕回去——墙根下只剩个烧黑的布娃娃。”

“你说咱们是不是太没用了?”沈聿的声音突然带了点哭腔,“我哥在申城捐了那么多钱,你在金陵冒死递消息,我……”

“到头来,咱们能捞出来的就这么几个!”

他掰着手指头数,“陈校长,兰儿,阿春……满打满算十七个。可金陵城里,像她们这样的人,有多少??”

成千上万!

这个数字没人说出口,却像块冰,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连呼吸都觉得冷。

谢临洲弯腰捡起沈聿扔在地上的空酒瓶,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谢临洲弯腰捡起沈聿扔在地上的空酒瓶,走到墙角,把酒瓶扔进垃圾桶:“我之前混进樱花军指挥部送文件时,见过份名单……”

“橘黄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可疑分子登记册’,光是登记在册的……就有两千多个名字。”

他靠在桂树干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树皮,寒气透过军大衣渗进来,却没比心里更冷:

“每天早上,名单上的名字会被划掉十几个!用红墨水划的,一道杠从名字开头划到结尾,像血淌在纸上!”

“老吴说,划掉的名字,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城外的乱葬岗里。”

“有时候觉得,”谢临洲叹了口气:“咱们就像在洪水里捞人……手里就攥着个破瓢,刚捞起这个,转头就眼睁睁看着那个被浪头卷走……力气都快耗尽了,可水里还有那么多人在喊救命。”

沈聿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膝盖里。

公馆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是望晴在教她们折纸船,声音脆生生的,像碎冰化水。

那是他们拼了命护下来的光,可这光太微弱了,照不亮金陵城的黑。

“我爹以前总说,”谢临洲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扯出点涩涩的笑,“做事情不能光看能成多少,得看该不该做。”

“要是因为成不了,就连该做的都不做了,那才真的没指望了。”

风从院墙外钻进来,带着点黄浦江上的潮气。远处有电车驶过,叮叮当当地响,衬得院子里格外静。

沈聿突然想起在金陵仓库里,谢临洲手臂淌着血,却还在算撤离的路线;

想起苏砚卿第一次握枪,手都在抖,却死死挡在女学生前面,说“要开枪先打我”;

想起那些女学生,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互相拉着衣角,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姑娘,还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了更小的妹妹。

“也是。”他吸了吸鼻子,慢慢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有点慢,却没了刚才的颓丧,

“能多撑一会儿是一会儿,能多救一个是一个。等你伤好了,咱们再回金陵捞人!下次我提前把路线摸清楚,肯定比这次顺利!”

谢临洲挑眉,难得露出点轻松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敢去?上次闯关卡时,你方向盘都快攥碎了,事后说手心全是汗……”

“怎么不敢?”沈聿梗着脖子,眼里那点消沉散了,又冒出点熟悉的执拗,像头不服输的小牛,“小爷我这阵子天天在申城练车,绕着外滩跑了十几圈!”

“现在就算闭着眼睛都能拐过白渡桥!下次肯定比这次厉害,保证把你平平安安送进去,再平平安安接出来。”

谢临洲难得笑了一下:“行,到时候我给你当副驾,帮你看着路。要是遇到樱花军的岗哨,我还能跟你换着开。”

两人站了会儿,公馆二楼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苏砚卿推开窗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件厚外套,声音带着暖意:“外面风大,进来吧,望晴煮了姜汤,放了红糖,喝着暖身子。”

“来了!”沈聿应了一声,回头看谢临洲,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谢临洲没拒绝,任由他扶着往屋里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经过桂树时,沈聿忽然停下,指着枝桠间的一点亮,声音里带着点惊喜:“你看,星星。”

是颗很暗的星,藏在云缝里,忽明忽暗的,却真真切切地亮着,在墨蓝的天上格外显眼。

谢临洲抬头望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眼里多了点柔和。

或许他们手里的“瓢”确实破,或许能捞的人确实少。

但只要这颗星还亮着,只要他们还能往前走,就总得再伸手试试。

毕竟,黑暗里的微光,从来都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

是一点一点,一人一人,撑着撑着,才慢慢连成片的。

又过了些时日,谢临洲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

沈聿一行人瞅准时机,再度悄然潜回金陵,此次沈筠和云寄月亦随行而来……

他们心中早已拿定主意——要趁眼下风声稍缓,再多救走几名被困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