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府境内的疫情,在流寇的催化下彻底炸开。
有消息传来,兴平县境内,如今数个村落已是十室九空,惨状不忍卒睹。
庆幸的是,鄠县因坚壁清野执行得足够果决,境内只有零星疫病爆发,并未形成扩散之势。
陈家寨,也因此躲过一劫。
但此刻,对徐秋菱而言,寨子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和父亲仍被安置在山口营地外的隔离区,一顶顶粗布帐篷连成一片,住着所有从疫区边缘撤回来的乡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第三天。
几名穿着厚布袍、戴着口罩的医疗兵再次出现。
他们提着木桶,用一种绑着细密小孔铁皮的木柄勺,将桶里散发着古怪刺鼻气味的液体,均匀地洒在帐篷周围的土地上。
这味道徐秋菱从未闻过,不似石灰,更不是硫磺。
“军爷,这是何物?”趁着一个医疗兵靠近,徐秋菱忍不住开口询问。
那医疗兵看了她一眼,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千总大人赐下的神物,叫……消毒水,能杀灭疫病邪祟。”
消毒水?杀灭邪祟?
徐秋菱眉头微蹙。
她自幼随父学医,深得真传,却从未听过哪本医书典籍记载过,能用这种方式阻止疫病传播的。防疫之法,无外乎撒石灰、燃艾草、焚硫磺,靠的都是一个“驱”字。
这直接“杀灭”的说法,着实闻所未闻。
好在父亲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
那日被抬进营地后,喝了足量的盐糖水,又吃了两顿热粥,上吐下泻的症状便已止住。此刻他正靠在铺盖上,精神头好了许多。
徐秋菱将“消毒水”的事说与父亲听。
徐茂才行医数十年,见识广博,同样是满脸的困惑与好奇。
他思忖片刻,对女儿道:“秋菱,待会儿他们再来,为父想与他们攀谈几句。此等防疫手段,若真有效,乃是活人无数的大功德。”
不多时,那几名医疗兵巡查至此,徐茂才便撑着身子,客气地将人叫住,询问起一些防疫细节。
医疗兵起初只是照本宣科地回答,当听闻徐茂才竟是一位郎中时,几人隔着口罩的眼神,瞬间就亮了。
其中一人二话不说,转身就朝营地深处跑去,留下另外几人,态度明显热情了许多。
没过多久,一名同样戴着口罩、看似是管事的人,便跟着那名医疗兵快步赶来。
“听闻老先生是郎中?”管事的开门见山。
“不敢当,行医糊口罢了。”徐茂才谦逊道。
管事也不多言,当场便问了几个关于风寒、痢疾、外伤处置的方略。
问题看似基础,却暗藏玄机,专考临阵决断。
徐茂才对答如流,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管事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厚,又看向一旁的徐秋菱:“这位是?”
“小女秋菱,自幼随我学医,如今已尽得老夫真传。”徐茂才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
“哦?”管事又考教了徐秋菱几个妇孺杂症的方子,徐秋菱应对得体,甚至在一些用药细节上,比其父更为灵活。
“好!太好了!”管事一拍大腿,当即下令,“快,给徐老先生和徐姑娘换个帐篷!单独的!饭食也按军官的份例送!”
父女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
很快,他们便被带到了一处单独的小帐篷。
这里不仅干净整洁,送来的饭食也从糙米粥变成了白米饭配咸菜肉沫,待遇天差地别。
为他们送饭的士兵,言语间透露了实情。
原来这陈家寨,最缺的便是郎中。
工匠、农夫、甚至识字的读书人,都能招募到一些,唯独有真才实学的郎中,千金难求。
隔离期满,确认父女二人并无疫病后,那名管事立刻将此事层层上报。
最终,这份报告被放在了宋献策的案头。
宋献策亲自见了二人。
一番交谈后,他当即拍板,以每月二两银子的薪俸,聘请徐茂才为陈家寨医务处的坐堂郎中,徐秋菱则为助手。
这待遇,比在县城里开个小医馆还要优渥。
父女二人自是感激不尽,欣然应允。
可当他们正式进入医务处后,才发现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复杂。
医务处设在一排新修的瓦房里,来往病人不少,可坐堂的郎中却个个愁眉苦脸。
陈海曾以为,靠着系统里兑换出的《基础医疗手册》和广谱抗生素,足以应付眼下的医疗卫生问题。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寨中招募来的郎中,大多是些略通药理的“野郎中”,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医疗手册》用最浅显的图文,阐述了病理与治疗方案。
比如寻常的风寒感冒,半片抗生素下去,辅以休息,很快便能好转。
可那些野郎中,根本不信。
“胡闹!病灶在内,需以汤药调理五行。区区一片白丸,无根无源,岂能治病?”
“此乃虎狼之药!是药三分毒,焉知不会损伤根本?”
他们对新药嗤之以鼻,依旧抱着自己那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偏方不放。
更麻烦的是,许多寨民也不识字,看不懂手册,相比于那陌生的白色药片,他们更愿意相信这些“经验丰富”的老郎中。
结果,乱子接二连三地出。
一个士兵只是普通的腹泻,按手册吃两片药就能好的事,硬是被一个野郎中灌了几碗不知名的草药汤,结果上吐下泻,脱水险些丧命。
若非医务处的处长——一个跟了陈海许久的老兵,强行用陈海给的急救针剂,人就没了。
寨中人口增多后,医疗问题愈发突出。
这些野郎中非但不思进取,反而抱起团来,排挤那些少数愿意接受新知的郎中,将所有病情反复、治疗无效的责任,一股脑全推到《医疗手册》和新药身上。
“看看!我就说那白药丸子不是好东西!吃了人更虚了!”
“就是!还是老祖宗的方子管用!”
宋献策和医务处长为这些事,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听完处长的诉苦,徐茂才眉头紧锁。
徐秋菱更是大为不解,清亮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爹爹常教我,为医者,当博采众长。不管是汤药还是药丸,能治好病的,便是好法子。固步自封,与草菅人命何异?”
父女俩当即索要了一本《医疗手册》。
一页页翻看下来,徐秋菱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简直视若珍宝。
“爹!您看这上面写的,将病症、缘由、疗法,说得如此清晰简明!这……这简直是医家至宝!”
徐茂才也是连连点头,抚须赞叹。
接下来的几日,父女二人一边坐诊,一边对照手册,再观察那些愿意使用新药的郎中如何治病。
他们亲眼看到,许多病患在服下那小小的白色药片后,不过一两日,病情便大为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