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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文程府邸的书房,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

老人没有点灯,只留了一盏烛火在书案上,豆大的火苗,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像个佝偻的鬼。

他将那张从《资治通鉴》里抽出的传单,小心地焚为灰烬。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安歇,而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老爷,孙侍郎到了。”

“让他进来。”范文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兵部侍郎孙之獬快步走进书房,他一向注重仪容,此刻官帽却有些歪斜,显然是来得匆忙。

“范公,深夜召见,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范文程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到孙之獬面前。

那不是秦军的传单,而是他凭着记忆,亲手默写的一份纲要,上面罗列着“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清查田亩”等字眼。

孙之獬借着烛光看去,起初还带着几分疑惑,可越看,脸色就越是难看,最后竟变得一片煞白,捏着纸张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范公……这……这陈海,是要掘我等的根啊!”孙之獬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恐。

这上面的每一条,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捅向他们这些投靠了大清,才得以保全富贵田产的士大夫的命门。

什么驱逐鞑虏,恢复汉家江山,全是屁话!

这陈海分明是想把他们这些读书人的骨头都敲碎了,把油水榨干了,去喂饱那些泥腿子!

范文程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笑。

“现在才看明白吗?”他缓缓开口,“从他喊出官绅一体纳粮那天起,他就不是我等之人。满人要我们的钱粮,要我们的地,但终究还会留我们一条活路,给我们富贵。可这个陈海,他要的是我们的命!”

孙之獬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城外大军围困,城内人心浮动……若是城破……”

“城破?”范文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厉,“城破,你我便是第一个要被清算的人!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你以为那些百姓会放过我们?我们已经上了大清这条船,除了让这条船不沉,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的目光落在孙之獬身上,一字一句道:“所以,守住北京城,不是为了大清,是为了我们自己!你我,还有满城的汉官,都得想清楚这一点!”

孙之獬被他眼中的狠厉惊得一个哆嗦,这才从巨大的恐惧中回过神来。

是啊,他们没有退路了。

陈海的刀,比多尔衮的刀,对他们来说更可怕。

他定了定神,拱手道:“范公之言,振聋发聩!之獬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络其他同僚,让他们看清形势,与大清共存亡!”

看着孙之獬匆匆离去的背影,范文程重新坐回阴影里,脸上的表情却愈发晦暗不明。

共存亡?他心里冷笑。这船,怕是已经漏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孙之獬密谈的同时,几条街之外,一场无声的清洗正在进行。

多尔衮的亲信巴牙喇护军,如同黑夜中的猎犬,闯入了几名满洲低级军官的住所。

没有审问,没有罪名,只有出鞘的钢刀。

“为什么!我为大清流过血!”一名牛录额真被死死按在地上,绝望地嘶吼。

回答他的,是冰冷的刀锋。

这几名军官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最近与相熟的汉军旗兵多喝了几顿酒,多抱怨了几句断粮的日子。

多尔衮用最血腥的手段,试图斩断满汉官员之间任何私下的联系。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座孤城里,猜忌和恐惧,才是唯一的通行令牌。

然而,恐惧可以压制反抗,却压不住人心的变化。

城外的秦军大营,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老四觉得很无聊。围城这种精细活,不合他的胃口。

他宁愿带着骑兵去冲杀一阵,也好过天天在这里瞪着城墙看。

“他娘的,殿下这招‘攻心’,也太磨叽了!”他蹲在营帐门口,一边啃着羊腿,一边对身边的亲兵嚷嚷,“光撒纸片有啥用?得给他们来点实在的!”

他眼珠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来人!给老子找几个手巧的工匠,再弄些结实的布和竹子来!”赵老四把啃干净的羊骨头一扔,兴奋地站了起来,“老子要给城里的鞑子,送一份大礼!”

半天之后,北京城头的守军,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几个巨大的风筝,被秦军放上了天。

那风筝做得歪歪扭扭,却大得吓人,下面还拖着长长的布条。

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在北京城上空,布条迎风展开,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清晰可见的大字——“投降不杀,管饭吃饱!”

一名八旗兵呆呆地看着天上的风筝,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浓郁得让人发疯的香味。

是肉香!

炖肉的香味!

城外的秦军营地,上百口大锅一字排开。

伙夫们正用缴获来的牛羊,炖煮着大锅的肉汤。

肥美的肉块在翻滚的汤汁中沉浮,浓郁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乘着风,毫不客气地飘进了北京城。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兵,无论是满人还是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不约而同地朝着南边,贪婪地嗅着空气中那致命的香气。

一个年轻的汉军旗兵,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又干又硬的杂粮饼,再闻闻那肉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身旁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别闻了,闻了更饿。想开点,咱们好歹还有口饼子吃,城里好多百姓,连树皮都没得啃了。”

这句安慰,比不说话更让人绝望。

军心,就像被这肉香一寸寸腐蚀的堤坝,正在无声地崩塌。

城内的某个隐蔽的院落里,姜涛手下的情报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布置。

“都记住了吗?三号目标是清军的炮局,五号目标是西直门内街的粮仓……行动的信号,是南城响起的第三轮炮声。”一名负责人压低声音,对着几个精干的汉子分派任务。

这些潜伏人员,有的是商贩,有的是匠人,平日里毫不起眼。

此刻,他们将是插入清廷心脏的尖刀。

很快,几只信鸽从不同的角落飞起,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

秦军指挥部,郑成功很快收到了一份加密的密信。

他亲自译出电文,展开地图,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密信上,清军八旗核心部队的驻地、城内仅存的几个粮仓、军火库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多尔衮秘密挖掘的那条通往安定门的密道,都被画出了大致的走向。

“赵将军,”郑成功拿着地图找到正在欣赏自己“杰作”的赵老四,“准备收网了。”

赵老四看到地图,眼睛一亮:“好家伙!姜涛那小子可以啊,把鞑子的裤衩都给扒下来了!什么时候动手?”

“等殿下的命令。”

紫禁城内,多尔衮也察觉到了城内诡异的气氛。

汉人官员们最近都变得格外“安分”,上朝时一个个低眉顺眼,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

他本就是多疑之人,此刻更是觉得风声鹤唳。

“传令!”他对着心腹戈什哈,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命令,“以商议守城要务为名,将范文程、孙之獬……所有在京二品以上的汉官,全部‘请’入宫中,就安置在武英殿!”

戈什哈大惊:“王爷,这……这等于是把他们都软禁起来了!恐怕会激起兵变啊!”

“兵变?”多尔衮眼中杀机一闪,“本王就是要看看,谁敢变!他们不是要与大清共存亡吗?那就一起在宫里等着!本王倒要看看,陈海的炮弹,会不会绕着他们走!”

这个疯狂的决定,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八旗兵,冲进各大臣的府邸,将那些养尊处优的汉人高官们从家中“请”走时,整个北京城的官场都炸了锅。

那些还没被“请”走的低级汉官,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完了!

摄政王这是要拿他们当人质!

这是不信任他们所有人!

继续为清廷效命?

效命的下场,就是被圈禁在宫里,等着跟这座城一起陪葬!

一时间,那些原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的汉官们,心思彻底活泛了起来。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开门迎王师!

城墙上,风依旧在呜呜地吹着。

只是这一次,风中带来的,除了肉香,还有一道道无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