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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51章 背水之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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疠所内的灯火,再次彻夜未熄。

温明远伏在案前,身形因疲惫与病痛而微微佝偻,脸色在油灯映照下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他左手边,是那叠增删数次、墨迹淋漓的 《黑风岭虫瘴清剿方略备要》 ,右手边,是刚刚起笔的 《告广州父老书》 草稿。

《备要》之中,他已将所能想到的细节推敲到了极致:

· 人员遴选与编组:建议以熟悉山林、胆大心细之乡勇为主,官兵为辅,混合编为探查、掩护、烟火、支援四组,明确职责,相互策应。

· 防护之策:详细规定了以多层油浸致密棉布制作头套、手套、鞋套,缝隙处皆以绑带扎紧,眼罩以透明鱼鳔或打磨极薄的水晶片制作。强调所有人员必须经过穿戴、行动适应性训练。

· 烟火物料与运用:除艾草、硫磺、雄黄外,加入松脂、硝石等助燃发烟之物,制成便于携带和投掷的烟球、烟筒。详细规划了在不同风向、地形下,如何布置发烟点,形成有效烟障,逐步向洞口推进。

· 行动步骤与应变:从集结、开进、布设、发烟、清理(鬼哭藤)、撤退到事后消毒隔离,每一步皆有预案。尤其针对可能遭遇虫瘴主动攻击、人员受伤、天气突变等情况,列出了具体应对措施。

· 失败预案:若行动受阻或效果不显,则立即撤退,转而采取长期封锁、监控之策,并标注了数处可供建立前哨警戒点的位置。

这已不仅仅是一份建议,更像是一份详尽的操作手册。他将自己对虫瘴的所有认知、对山林行动的理解、以及对生命的敬畏,都倾注其中。

而《告广州父老书》,他则力求言辞恳切,深入浅出:

“广州父老乡亲钧鉴:近日黑风岭之事,传言纷纷,人心惶惶。明远不才,忝为医者,愿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剖白于众……岭中紫黑雾气,非山神之怒,实乃万千毒虫聚散之‘虫瘴’,与我等所患血瘟,同出一源……此毒瘴不除,则瘟疫根不断,今日之患,明日复来,永无宁日……官府筹划清源,非为冒渎山灵,实为斩断祸根,保我桑梓安宁……我辈医者,已寻得应对‘伏毒’之法,药材虽艰,然‘扶正透邪散’等方,价廉易得,或可缓解病痛……望诸位父老,明辨是非,勿信谣传,支持官府清源之举,亦望康复者谨遵医嘱,善加调养……”

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既要阐明利害,又要安抚恐慌,还要给予希望。写到激动处,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忙用袖口掩住,一抹暗红悄然浸湿了青衫袖口。

“师父!”一直守在旁边的阿树看得真切,惊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您又咯血了!快歇歇吧!”

温明远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用清水漱了漱口,深吸一口气,继续提笔。“时间……不多了。”他声音沙哑,“必须在官府态度彻底转变前,将这些送出去。”

他知道,赵磐石的压力已达顶点。侦察小队的覆没,官场反对的声浪,民间的恐惧,都可能促使他放弃清源,甚至为了平息“民怨”而牺牲掉自己这个“始作俑者”。他必须在最坏的情况发生前,完成这一切。

次日清晨,温明远将两份文书分别封好。

《黑风岭虫瘴清剿方略备要》交由阿树,嘱其务必亲手交到刘文柏手中,若有可能,请刘文柏设法通过可靠渠道,直接递入行辕,呈交赵磐石亲阅。

《告广州父老书》则另抄一份,由一位识文断字、且信得过的善济会成员,择人多的时机,在城中几个主要街市悄然张贴、散发。

这是一次冒险。绕过常规渠道直接上书,已属越矩;私自散发文书,更是大忌。但温明远已别无选择。他不能坐视清除毒源的唯一希望,葬送在犹豫与恐惧之中。

阿树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备要》,如同揣着一团火,匆匆离去。

那名善济会成员,也领命而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温明远独自站在疠所门口,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中并无把握,只有一种尽人事、听天命的坦然。他已将所能做的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随后,他如同往常一样,拄着木杖,走向病区,开始新一日的诊疗。仿佛昨夜那奋笔疾书的疾呼,那呕心沥血的谋划,都未曾发生。

消息的传播,比预想的更快。

未到午时,《告广州父老书》的内容已在广州城内悄然流传。有人嗤之以鼻,认为温明远是垂死挣扎,妖言惑众;有人将信将疑,反复研读那朴实的文字;但也有人,尤其是那些亲身受过温明远恩惠,或家人因新方而病情好转的百姓,开始认真思考,并向着支持温明远的方向倾斜。街头巷尾的议论,不再是清一色的恐惧与指责,开始出现了争论与不同的声音。

而行辕之内,当赵磐石看到由刘文柏之父(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尚有些许人脉)辗转送入他手中的《黑风岭虫瘴清剿方略备要》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份《备要》的详尽与专业,远超他的想象。其中对虫瘴特性的分析,对行动风险的预估,对人员防护的重视,以及对失败坦然面对的预案,都透露出一种惊人的冷静与务实。这绝非一个哗众取宠、妄言惑众之徒所能写出。这是一个真正洞察了危机、并竭尽全力寻求解决之道的智者之心血。

尤其是最后那句:“卑职深知,此举凶险,然以数十分之险,搏万千生灵之安,纵九死其犹未悔。若大人决意行之,卑职愿为前驱,亲赴黑风岭,指引道路!”

赵磐石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了许久。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青年医官,在病痛缠身、内外交困之下,写下这行字时,那决绝而清澈的眼神。

也就在此时,幕僚送来了关于《告广州父老书》在民间引发反响的密报。

压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但这一次,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

黄昏时分,赵磐石终于走出了书房。他召来了最亲信的将领与幕僚。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密室中商议了什么。

只知道当夜,行辕灯火通明,一道道调兵、筹措物资的密令,悄无声息地发出。

一支由精选悍卒与熟悉黑风岭地形的老猎户、药农组成的特殊小队,开始在最隐秘的营地中集结,配发着依照《备要》中描述改制的防护装具,演练着烟火战术。

库房中封存的艾草、硫磺等物,被大量启运。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针对瘟疫源头的清剿行动,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刻的温明远,对这一切尚不知情。他刚刚为一位“伏毒”引发癫狂的患者施针稳住病情,正疲惫地靠在墙边喘息,咯出的鲜血,再次染红了掩口的布巾。

背水之谏,他已发出。利剑是否出鞘,只能等待那执剑之人的最终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