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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7章 水蛊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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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的药方抓去不过两日,回春堂内,阿树正在帮孙老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便见韩府的家仆满头大汗地跑来,脸上却带着久违的喜色:“孙老!温先生!我家夫人……夫人她今日清晨,竟能自行喝下小半碗米汤了!呃逆也少了些,精神头看着好了不少!”

孙延儒与阿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一丝不敢放松的谨慎。孙老捻须沉吟:“初现转机,乃药力推动之象,然病根深痼,绝非旦夕可除。告诉韩员外,原方续进三剂,密切观察,若有任何变化,速来报知。” 家仆连声应着,恭敬退下。

“小友之法,已见小效。”孙老看向阿树,目光中带着考校,“然此病缠绵,后续调治,依你之见,当如何进退?”

阿树放下手中的黄芪,认真答道:“孙老所言极是。初战告捷,在于攻补兼施,撬动病结。然患者气阴久亏,脉络瘀滞非一日之寒,后续治疗,恐需更为耐心。待其吞咽稍畅,胃气略有恢复,或可缓缓减少莪术、威灵仙等攻伐较峻之品,加重丹参、当归等活血养血之力;滋阴之品如石斛、西洋参需持续,并可酌情加入黄精、玉竹等平补之药,徐徐图之,重建其气血津液之平衡。其间还需佐以情志开导,嘱其家人耐心陪伴,避免再起波澜。”

“善!”孙老眼中赞赏更浓,“步步为营,思虑周详,确是良医风范。”

正说话间,前堂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哭喊和一个妇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孙老眉头一皱,对阿树道:“走,去看看。”

来到前堂,只见一个衣衫褴褛、面色焦黄的妇人,正拉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跪在坐堂郎中面前不住磕头。那男孩腹部膨隆如鼓,青筋暴露,面色萎黄,四肢却纤细如柴,形销骨立,形成极其刺眼的对比,呼吸也十分急促。

“孙老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狗娃吧!”妇人见到孙延儒,如同见了救星,泪如雨下,“他这肚子,胀了快半年了,越来越鼓,吃不下东西,县里的郎中说……说是‘水蛊’,没救了!可他还这么小啊……”

坐堂的郎中面带难色,对孙老低声道:“师父,学生刚诊过,脉沉弦而无力,舌淡苔白滑,腹大如瓮,按之如囊裹水,确是水蛊重症。且病家贫寒,这……”

孙老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他走上前,温声对那妇人道:“莫急,起来说话。孩子这病,从何时而起?病前可曾去过何处?接触过疫水否?”

在妇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阿树了解到,这户人家住在城郊泸河边上,以打鱼为生。去年夏秋,泸河泛滥,狗娃常在水里玩耍摸鱼。洪水退后不久,便开始食欲不振,精神萎靡,渐渐腹胀如鼓,身体却日益消瘦。

孙老亲自为狗娃诊脉察舌,又轻轻叩击其腹部,传来沉闷的水音。他面色凝重,对阿树道:“温小友,你来看。此症确是‘水蛊’,又称‘膨症’,多因感染水毒,虫阻经隧,水湿停聚,肝脾受损,气滞血瘀水停所致。病情至此,已是重症。”

阿树仔细诊察,发现男孩不仅腹大如鼓,颈侧及前胸隐约可见散在的、颜色暗红的蜘蛛状红丝(蜘蛛痣),心中不由一沉。此乃《诸病源候论》中所载“血蛊”之征象,提示病已深入血分,肝络瘀阻甚重。

“孙老,此症水湿泛滥为标,肝脾损伤、络脉瘀阻为本。”阿树沉吟道,“寻常健脾利水、行气消胀之法,恐难奏效。因其病根在于‘虫毒’与‘瘀血’互结,阻塞经隧,致使水液代谢失常。当以杀虫解毒、化瘀利水、软坚散结为主,辅以健脾扶正。”

“哦?”孙老目光微动,“小友于蛊症亦有研究?可知用何药杀虫解毒?”

阿树想起岭南山林中,某些草药对付毒虫瘴蛊的效用,以及林破山手札中一些关于化解“虫毒”的记载,虽与此“水蛊”之虫未必完全相同,但思路或可借鉴。他谨慎答道:“晚辈在岭南,曾闻当地土医以‘南瓜子’‘槟榔’‘仙鹤草根芽’等驱杀肠虫、涤荡毒秽。至于化瘀利水,‘丹参’‘泽兰’‘马鞭草’皆可选用,尤以‘水红花子’活血消症、利水消肿,或对此症有奇效。软坚散结,可用‘鳖甲’‘牡蛎’。然患儿正气已虚,攻伐之药,需佐以‘白术’‘茯苓’‘黄芪’健脾益气,固护中州。”

孙老听得连连点头:“思路清晰,用药颇具巧思。南瓜子、槟榔杀虫,仙鹤草止血解毒兼能杀虫,水红花子专攻水蛊积聚,马鞭草利水活血,再合鳖甲煎丸之意……此方攻补兼施,标本兼顾,或可一试!” 他当即对那坐堂郎中道:“按温先生所言思路拟方,药量斟酌,以柔和为宜。此诊金药费,记在老夫账上。”

那妇人听闻,更是感激涕零,拉着懵懂的狗娃就要磕头。阿树连忙扶住,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水蛊重症,自古难医,尤其病至血分,更是棘手。此方虽理论上可行,但效果如何,仍需观察。他看着那男孩硕大的腹部和纤细的四肢,深感医者责任之重。

送走那对母子,孙老站在回春堂门口,望着街上熙攘的人流,良久,轻叹一声:“‘水蛊’之症,多起于贫苦。居处卑湿,接触疫水,饮食不洁……唉,治病固然重要,然消除其致病之由,更是任重道远。”

阿树默然,想起岭南瘴疫,想起华州疽疡,再看到眼前这水蛊患儿,更深感医道之广阔,绝非仅仅局限于一方一药。孙老的话,在他心中投下了一颗沉重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