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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30章 稚子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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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城公主的话语,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阿树心湖。孩童发育迟缓,呆小聋哑……这绝非简单的“妖魔附体”或前世孽障所能解释。医者的直觉与过往的经验告诉他,这背后很可能隐藏着另一个与环境相关的、令人痛心的真相。

“公主殿下,”阿树神色凝重,“此症关乎吐蕃未来,晚辈定当竭尽全力探查。不知患病孩童多集中在哪些区域?其父母家人,可有何共同之处?”

金城公主见阿树如此重视,稍感宽慰,道:“据本宫所知,多集中在逻些以北,靠近‘羌塘’高地的一些牧区。那些地方更为偏远苦寒,与外界的盐巴、茶叶交易也少。患病孩童的父母,多是世代居住在那里的牧民。”

“盐巴交易少……”阿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心中那个关于“地气”、关于某种物质缺乏的推测愈发清晰。在中原某些深山僻壤,他也曾见过因长期缺乏“海气”(实则是碘)而导致的类似“瘿病”及其伴随的孩童发育问题。吐蕃深处内陆,尤其是一些偏远牧区,若饮食中长期缺乏海产品或其他特定来源的盐分,是否也会导致同样的问题?

“公主,晚辈需亲自前往那些牧区查看,并需一些当地的水、土、盐巴及患病孩童的尿液等样本,方能进一步判断。”

金城公主点头应允,并派了两位熟悉北部牧区的宫廷侍从协助阿树。

阿树将噶尔将军的后续调理方案仔细交代给平安和宫廷御医,便带着贡确僧人以及公主派来的侍从,策马北上,前往羌塘高地边缘的几个部落。

越往北行,地势越高,景色愈发苍凉壮阔。天似穹庐,笼罩四野,枯黄的草甸一望无际,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这里的牧民生活更为艰苦,居住分散,帐篷也更加简陋。

所见景象,令人心碎。在一些部落中,确实可见少数孩童,年龄已有七八岁,身形却如同四五岁幼童,头颅偏大,面容呆滞,反应迟钝,有些甚至无法清晰言语,听力亦有障碍。他们茫然地坐在帐篷外,看着陌生的来客,眼神空洞,与周围那些虽然被高原紫外线灼得黝黑、却充满野性与活力的健康牧童形成鲜明对比。

“格西(贡确),阿树大夫,”一个部落的头人,一位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老牧人,指着其中一个呆坐的男孩,悲戚地说,“这是我的孙子拉泽。从小就长得慢,不说话,也听不太见……门巴说是被山鬼夺走了魂魄,我们请喇嘛念经、做法事,都没有用……难道真是我们前世作孽,报应在孩子身上吗?”

阿树心中酸楚,温言安抚道:“老人家,莫要如此想。此症很可能并非鬼神之过,而是与这片土地的水土饮食有关。”他仔细询问了部落的饮食结构、饮水来源以及使用的盐巴。

果然,这些部落主要食用牛羊肉、奶制品和青稞,蔬菜水果极其罕见。他们饮用的多是雪水或浅层地表水,而使用的盐巴,则是一种来自附近盐湖的、未经精炼的粗盐,颜色灰暗,杂质颇多,且因为交通不便,交换来的中原井盐或海盐极少,仅供头人或重要仪式时使用。

阿树采集了当地的水源、土壤、那种灰暗的粗盐样本,也小心收集了患病孩童和健康孩童的尿液样本。在观察患病孩童时,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部分孩子的颈部也有轻微的、不如“鬼抬头”那般巨大但确实存在的肿大。

返回逻些后,阿树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分析比对中。他没有精密的仪器,只能依靠最原始却也最可靠的方法——对比观察。

他将北部牧区的粗盐与逻些市面上流通的、来自中原或西域的井盐、岩盐对比,发现前者颜色晦暗,溶解后底部沉淀物更多。他将患病孩童与健康孩童的尿液分别静置蒸发,发现患病孩童尿液蒸发后留下的结晶形态与健康者有所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将“鬼抬头”患者尿中的结晶与北部牧区患病孩童尿中的结晶,以及两地水源、盐巴的沉淀物进行交叉对比,试图寻找其中的关联。

连日不眠不休的观察与思考,结合古籍记载与实地见闻,一个完整的推测终于在阿树脑海中形成。

他再次求见赞普与金城公主。

“陛下,公主,”阿树的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但目光却异常明亮,“经过多方探查与比对,晚辈初步断定,北部牧区孩童所患之‘呆小病’,与‘鬼抬头’之症,根源可能同出一辙,皆与水土中缺乏某种‘海气’(碘),或存在其他干扰人体正常生长的物质有关!”

他详细解释道:“‘鬼抬头’是因其地水土中,某种物质(可能为某些矿物质)过多,积聚于颈,化生热毒,结而为瘿。而北部牧区孩童之症,则是因其地水土中,某种维系生长发育的关键物质(很可能即是‘海气’或其所化之‘碘’)过于缺乏,加之可能存在的其他不良物质干扰,导致胎儿与婴幼儿时期,身心发育受阻,故而成‘呆小’之态。两者表现形式不同,一为‘过’,一为‘不及’,然皆源于水土之偏颇!”

他指着带来的样本:“陛下、公主请看,北部牧区所用粗盐,杂质多,而其所缺之关键物质甚少;其饮用水源,亦可能因地质之故,缺乏此物。反观逻些或与外界交易频繁之部落,因能获取外地盐巴及其他物资,此类病例便少得多。”

金城公主听得极为专注,眼中流露出希望的光芒:“若果真如此,阿树大夫,可有防治之法?”

“有!”阿树肯定地道,“其一,最为直接有效之法,便是改善其食盐来源。需让北部牧区民众,尽可能食用来自沿海或有特定矿脉地区的、富含‘海气’的盐巴(即碘盐)。朝廷或可组织商队,专项输送此类盐巴至北部牧区,或以平价易货。其二,鼓励牧民多食用一些来自湖泊的鱼类(若能获取),或特定种类的海藻(如能运输),亦可补充此物。其三,对于已患病之孩童,虽难以完全逆转,但若能及早改善饮食,辅以益智开窍、健脾补肾之汤药针灸,或可助其有所改善,至少强健体魄。”

赞普闻言,沉吟良久。涉及整个北部牧区的盐巴供应,这并非小事,牵涉物流、成本乃至部落间的平衡。

“阿树大夫所言,关乎国本。”赞普最终缓缓开口,“本王会召集尚论,商议如何推行此事。即便困难,为了吐蕃的未来,也当尽力为之!”

宫廷会议之上,阿树将自己的发现与推测,以及防治建议,向吐蕃众臣详细陈述。虽有保守者质疑,但有了之前成功解决“鬼抬头”和治愈噶尔将军的先例,加之金城公主的鼎力支持,以及贡确等开明高僧的附议,赞普最终力排众议,决定先在一个较小的北部牧区进行试点,由官方组织,输送一批来自大唐沿海的盐巴过去,并派医者随行指导。

阿树与平安主动请缨,要求参与此次试点工作。他们想亲眼看到改变的发生。

数月后,当前往试点牧区的使者带回消息,称那里开始使用新盐巴的牧民家庭,其新出生的幼儿以及原本有些轻微症状的孩童,精神、体格确有改善时,整个逻些宫廷都为之振奋。

阿树站在布达拉宫的高处,望着北方辽阔的羌塘草原,心中百感交集。医学的探索,永无止境。他解开了一个谜题,却又遇到了新的挑战。然而,每一点发现,每一次努力,都可能意味着无数孩童能够摆脱命运的桎梏,健康成长。

“师父,我们接下来,是要去北部牧区看看吗?”平安问道,他的眼神已经褪去了不少稚嫩,充满了医者的坚毅与慈悲。

阿树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日益成熟的徒弟,点了点头:“是的,平安。稚子何辜,罹此疾苦。既然找到了可能的方向,我们便当亲赴其地,验证、调整、推广。让医者的脚步,踏遍需要我们的每一寸土地。”

高原的风,带着雪山的清冷与草甸的生机,吹动着师徒二人的衣袂。他们的身影,在逻些辉煌的宫墙映衬下,显得渺小,却又无比坚定。前路依旧漫漫,但播撒下的希望种子,已然在雪域高原的冻土之下,悄然孕育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