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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4章 东瀛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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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的清晨,博济医学院的宁静被一个陌生而又刺眼的身影打破了。

来人正是陆明轩。他与学院里宽袍大袖、梳着发髻的师长同窗截然不同——一头利落的短发,身着挺括的靛青色立领学生装,脚踩皮鞋,腋下夹着几本硬壳书籍,步履生风地穿过庭院。晨光落在他年轻而富有棱角的脸上,眼神里是未经世事磨砺的锐气与一种近乎执拗的热忱。

他像是投入一潭古水中的石子,所过之处,涟漪骤起。几位正在古柏下晨读的学子愕然抬头,交头接耳;回廊里洒扫的杂役停下了动作,呆呆地望着这“异类”;更有几位正要前往讲经堂的老教习,远远看见他,脚步便是一顿,眉头不由自主地蹙紧,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那目光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无声的抵触。这身打扮,这做派,与博济沉静古朴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带着一股来自外面世界的、不安分的气息。

陆明轩对此恍若未觉,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径直走向学院的议事厅,那里,山长周景弘已召集了院内主要的教习,据说要听取他这海外归来的学子,带来怎样的“新知”。

议事厅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往日凝重。周景弘端坐主位,两侧分坐着以徐教习为首的几位老成持重的教习,以及一些较为年轻、面露好奇的教师。陆明轩的到来,让原本低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或审视,或疑虑,或期待,都聚焦在他身上。

“学生陆明轩,拜见山长,各位先生。”他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周景弘微微颔首,目光温和:“明轩,不必多礼。听闻你自东瀛学医归来,想必见识广博。今日便与诸位先生分享一二,也好让我等开阔眼界。”

“谢山长。”陆明轩直起身,走到厅中,环视众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在异国积攒的力量尽数倾吐。

“诸位先生,”他开口,声音逐渐高昂,“学生在日本所见其所谓‘汉方医’,亦即我中华传统医学东传之一脉,其境遇与发展,与我等今日之境况,实有天壤之别!”

他顿了顿,看到几位老教习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但并不气馁,继续说道:“彼邦汉方医,并未固守陈规,而是积极借助西洋传来之新学——他们用化学之法,分析药材之有效成分;用显微镜观察病菌之形态;更用统计学之手段,大量收集病例,验证经方之疗效几何,优缺何在!”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几位年轻教习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而徐教习等人的脸色则愈发阴沉。

“学生曾亲见,彼邦医者将一剂《伤寒论》中之名方,分解研究,明确其中何物可退热,何物可止痛,并以精确之数据示人。如此,不仅其本国人信服,甚至西洋医者亦开始关注、研究!”陆明轩越说越激动,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景弘,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教习,“反观我博济医学院,坐拥千年智慧宝库,却因循守旧,固步自封于故纸堆中!面对外界质疑,只知空谈气化、阴阳,拿不出令人信服之实证!长此以往,如何与汹汹而来之西洋医学抗衡?如何维系我中华医道之传承与发展?”

他最终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内回荡:“学生斗胆叩问,我博济,为何不能效仿此‘他山之石’,走一条融合新知、自我革新之路?以科学之法,印证、阐明乃至光大我传统医学之精髓!”

“荒谬!荒唐!”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徐教习猛地拍案而起,因极度愤怒,他身子微微颤抖,指着陆明轩,声色俱厉: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祖宗传下的法度,千百年验证的经典,岂容你用那些夷狄的奇技淫巧来检验、来剖析?阴阳五行,脏腑经络,乃天人相应之至理,是那些玻璃管子、死板数字能够窥测的吗?你这般言论,与数典忘祖何异!”

陆明轩年轻气盛,毫不退让,梗着脖子反驳:“徐老先生!科学并非夷狄之术,乃是探寻真理之公器!若我医道真为至理,又何惧检验?若只能空谈玄理,无法实证,与巫觋迷信又有何区别?难道眼见病人因信我辈‘玄理’而延误病情,甚至……如您前日那般受辱,便是坚守祖宗之法吗?”

“你……你放肆!”徐教习被戳到痛处,面红耳赤,气得几乎喘不上气。旁边几人连忙扶住。

另一位支持徐教习的老先生也厉声道:“陆明轩!医道仁心,重在领悟与实践,岂是堆砌数字所能涵盖?你所说的统计学,莫非要将活生生的人,都看作毫无差别的器物不成?”

“并非视作器物,而是寻找共性规律!望闻问切固然重要,但若能辅以精确诊断,明确药效,岂非更能精准用药,提高疗效?”陆明轩争辩道。

“何为疗效?病人自觉舒坦便是疗效!非要你那温度计上的数字降了才算?”

“但发热程度有异,病因不同,仅凭‘感觉’如何精确判断?”

“我中华医术博大精深,其妙处就在于此‘神而明之’的化境,岂是尔等浅薄可知?”

议事厅内顿时乱作一团,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争吵声此起彼伏。一方斥对方泥古不化,一方骂对方离经叛道。关于“何为真正的科学”、“如何验证医学真理”的辩论,变得激烈而情绪化,场面几近失控。檀香的静谧被彻底打破,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周景弘始终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激辩的双方之间缓缓移动,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座椅的扶手。

就在徐教习须发戟张,准备再次拍案呵斥,而陆明轩也脸涨得通红,还要继续争辩之时,周景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且静一静。”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山长。

周景弘缓缓站起身,走到厅堂正面悬挂的“博采众长”匾额之下,仰头凝视片刻,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徐老,各位先生,明轩之言,或许激烈,但其心可鉴。”他先安抚了老派情绪,随即话锋一转,“然其提出之路,并非全然无据。”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沉稳,“诸位可还记得,我院先贤,‘药王’阿树祖师之事迹?”

众人一怔,连徐教习也暂时收住了怒气,露出疑惑之色。

“阿树祖师,乃前朝耆宿,医道圣手。然其一生,从未停止向外探求。”周景弘的声音带着追忆与崇敬,“他曾不远万里,赴天竺求取贝叶医经,学习其制药之法;亦曾与波斯商队交流,吸纳其香料入药之精粹。祖师曾言:‘医道无涯,岂分畛域?能活人者,皆为良法。’”

他目光转向陆明轩,又看向诸位教习:“昔日天竺、波斯之术,于当时而言,何尝不是‘外来新知’?祖师能以海纳百川之胸襟采而用之,融会贯通,方成其‘药王’美名,泽被后世。何以今日,面对这东瀛借鉴西法革新汉医之途,面对这西洋探求物理化学之学,我等便畏之如虎,斥之为异端,拒之于千里之外呢?”

这一番引经据典,合情合理,让不少原本激烈反对的人陷入了沉思。徐教习张了张嘴,想反驳祖师那时与现在不同,却又一时语塞。

周景弘把握住这片刻的寂静,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故,本山长决定——”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即日起,于我院内,设立‘医药改进研究所’!由陆明轩协同几位有志于此的年轻教习主持。”他目光炯炯,定下了改革的基调,“此研究所之宗旨,非为推翻经典,悖离祖宗,而是秉持先贤‘博采众长’之遗训,尝试以新知、新法,对传统医理药性进行印证与阐明!去芜存菁,拾遗补缺,以期让我博济医学,能在时代浪潮中,寻得新的立足之基,焕发新的生机!”

“景弘!你……你糊涂啊!”徐教习痛心疾首,猛地一跺脚,脸上尽是失望与悲愤,“你这是要将博济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尔等……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再不停留,猛地一甩衣袖,推开欲搀扶他的弟子,头也不回地愤而离席,踉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议事厅门外。

厅内一片寂静。支持改革者面露振奋,保守者忧心忡忡,更多人则是复杂难言。

周景弘望着徐教习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痛楚,但随即化为更深的坚定。他知道,这“医药改进研究所”的设立,如同在这古旧的学院里投入了一颗火种。这火种,或许能带来光明与革新,但也可能,首先引发一场焚毁一切的风暴。

东瀛吹来的这股新风,已在这深庭古院中,卷起了无法平息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