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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3章 初抵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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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港在晨雾中显露它庞大的轮廓,起重机如同钢铁巨兽般俯视着水面,吞吐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林怀仁站在“普鲁士号”的甲板上,注视着这座完全不同于上海港的工业奇观。空气中弥漫着煤烟与海水混合的独特气味,汽笛声此起彼伏,码头上工人们用德语高声呼喝着,一切都显得陌生而有序。

“令人惊叹,不是吗?”施特劳斯男爵走到他身边,已经换上了一套笔挺的西装,“德国在短短三十年内建起了世界第二的商船舰队,仅次于英国。”

林怀仁默默点头。他看见码头上矗立着几台新式的电动起重机,不远处,一列火车正喷着浓烟驶入港区铁路站,将船上的货物直接运往内地。这种高效的联运系统是他从未见过的。

下船时,道森医生不情愿地与林怀仁道别:“祝你在柏林好运,医生。虽然我仍然不认同你的...治疗方法。”

海关检查站,一位留着浓密胡须的官员仔细检查林怀仁的行李。当他打开那个紫檀木针盒时,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医疗用具,我是受柏林大学医学院邀请前来演讲的医生。”林怀仁用德语回答。

官员怀疑地看着那些细长的银针,又翻检着那些用德文标注的草药样本:“这些植物材料需要经过检疫。”

施特劳斯男爵及时介入,出示了几份文件,用权威的口吻说:“这位林医生是外交部特许的贵宾,他的医疗用品已经提前备案。”

官员立刻改变态度,恭敬地行礼放行。林怀仁暗暗松了口气,同时也意识到,在这个高度组织化的国家,官方文件比个人解释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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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汉堡到柏林的火车旅程展现了德国工业化的另一面。列车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飞驰,窗外闪过整齐的农田、茂密的森林,以及不时出现的工厂群落,高耸的烟囱向天空喷吐着黑烟。

“我们正在经过鲁尔区,德国工业的心脏。”施特劳斯男爵指着窗外一片庞大的工业区说。那里厂房连绵,铁路网密布,仿佛一座永不停止运转的巨型机器。

林怀仁注视着这一切,不禁想起江南水乡的宁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在他心中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小桥流水、草堂药香,一边是钢铁轨道、蒸汽轰鸣。

四小时后,柏林展现在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尖顶和穹顶,夹杂着工厂的烟囱,构成奇特的天际线。火车站庞大得超乎想象,钢铁架构的拱顶下,十几条轨道同时吞吐着列车,成千上万的旅客在站台上匆匆行走,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回响。

走出车站,林怀仁驻足片刻,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宽阔的菩提树下大街向前延伸,两旁是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有机电车沿着轨道叮当作响地驶过,汽车与马车共享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煤烟、马粪和现代文明的特殊气味。

“欢迎来到柏林,欧洲的新雅典。”施特劳斯男爵自豪地说,“这座城市在过去二十年里人口翻了一番,现在是世界上发展最快的都市。”

林怀仁默默观察着街道上的行人。柏林人步履匆匆,表情严肃,与苏州街头闲适的市民形成鲜明对比。每个人都似乎被无形的时间表驱赶着,奔向明确的目的地。

“德国人相信秩序和效率,”施特劳斯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时间就是金钱,这是我们的信条。”

马车将他们送往预订的旅馆。沿途,林怀仁看到了正在施工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脚手架包裹着即将完工的穹顶;穿过了新开放的蒂尔加滕公园,工人们正在安装电灯;经过了气势恢宏的帝国议会大厦,卫兵在门口肃立。

这座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到处是起重机、脚手架和新铺的道路。传统与现代在这里激烈碰撞,却又奇妙地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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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怀仁下榻的旅馆位于医学院附近。施特劳斯男爵安顿好他后,递上一张精心打印的日程表。

“你的演讲安排在下周五,还有整整七天时间准备。明天我会派助手带你参观柏林大学和附属医院,让你熟悉环境。”施特劳斯说,“记住,你要面对的是欧洲最顶尖的医学专家,他们相信的是实证和解剖,对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理论持怀疑态度。”

林怀仁点点头:“我明白。”

施特劳斯离开后,林怀仁推开客房的窗户,俯瞰柏林的街景。夕阳西下,煤气路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形成一条光带。远处,一栋建筑顶端的电灯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是西门子公司最新安装的电力照明系统。

他拿出素问准备的笔记本,在灯下仔细阅读。女孩细心地将可能用到的医学词汇分类整理,还标注了德国医学界近期的热点议题。翻到最后一页,他发现素问新添了一行小字:

“父亲:见信如晤。近日阅读德国医学期刊,得知彼邦医界重解剖、实证,欲解中医,或可从经络与神经之比较入手。女素问恭祝安康。”

林怀仁微微一笑,女儿总是能预判他的需求。他确实在思考如何向德国医生解释经络系统,素问的建议正中要害。

晚餐后,他决定独自散步,更近距离地观察这座城市。

夜晚的柏林依然充满活力。咖啡馆里坐满了讨论政治的市民,酒馆里传出欢快的歌声,报童在街角叫卖晚报。林怀仁走过弗里德里希大街,在一家书店的橱窗前驻足。医学书籍占据了整整两个橱窗,维萨里、哈维、科赫等名字赫然在目,却找不到任何关于中医的着作。

他走进书店,用谨慎的德语询问是否有关于中医的书籍。

书店老板推了推眼镜:“中医?是指中国的民间医学吗?很抱歉,我们只有几本传教士写的关于中国草药的小册子,在角落里。”

果然,在书店最不起眼的角落,林怀仁找到了三本薄薄的小书,都是西方传教士所着,将中医描述为“基于迷信的原始疗法”。他轻轻叹了口气。

走出书店,他注意到街对面的一栋建筑前聚集了不少人。走近一看,是柏林大学医学院的解剖学博物馆,正在举办一场特别展览——“世界各民族头骨比较研究”。

林怀仁走入博物馆,展厅内陈列着数百个人类头骨,按地域和种族分类。在“东亚人种”区域,他看到了标注为“中国北方人”、“中国南方人”的头骨标本。旁边的说明文字用冷静的科学笔调描述着不同人种的颅容量和面部特征,暗示着某种等级差异。

一位博物馆讲解员正在向参观者解释:“通过精确的测量和比较,我们可以建立各人种在解剖学上的差异,进而理解文明发展的不同阶段...”

林怀仁默默退出博物馆,心情复杂。这种将人类分类、量化的思维方式,与中医整体观、天人相应的理念相去甚远。他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不只是医学理论的差异,更是两种世界观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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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旅馆房间,林怀仁点亮台灯,开始修改他的演讲稿。原本准备的阴阳五行理论或许过于抽象,他决定增加更多临床案例和实际疗效的统计数据。

深夜,柏林街头依然不时传来电车的声音和行人的谈话声。这座城市似乎永不入眠,就像德国人永不满足的进取精神。

林怀仁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医学院建筑的轮廓。那里有欧洲最先进的实验室、最精细的人体解剖模型、最详尽的疾病分类系统。一周后,他将站在那所学院的讲台上,用一个古老医学体系的语言,尝试与这个现代医学圣殿对话。

他打开行李箱,取出那套祖传的银针。在灯光下,银针闪烁着温和的光泽,与窗外柏林街道上刺眼的电灯光形成鲜明对比。

“医道无疆,”他轻声自语,“但医者有意。”

窗外,一辆汽车鸣着喇叭驶过,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鸽子。林怀仁关上台灯,在陌生的环境中躺下,知道自己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