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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32章 帝影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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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台的秋日,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凄清。枯黄的梧桐叶在庭院中堆积,未被扫去,随风打着旋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潮湿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林怀仁跟在李芝庭院使身后,步履沉稳,心中却波澜暗涌。他不过一介江南医者,竟能踏入这囚禁天子的禁苑。引路的太监面无表情,脚步轻得听不见声音,如同鬼魅。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终于来到一座殿阁前。

“在此候着。”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殿内光线晦暗,门窗紧闭,只偶尔从帘幕缝隙透进几缕微光。林怀仁垂首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却能感受到一道纱帘之后,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

片刻,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带着几分气虚的断续:“……便是……李院使提过的……林怀仁?”

“草民在。”林怀仁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他不敢抬头直视,目光只及地面,却能感到帘后那道审视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

“抬起头来。”那声音命令道,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仪,却又难掩其下的虚弱。

林怀仁依言抬头,隔着那层薄薄的明黄色纱帘,他终于窥见了大清皇帝的真容。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沉。

纱帘后的身影,裹在略显宽大的明黄色常服中,瘦削得几乎脱形。面色苍白如纸,不见丝毫血色,两颊却反常地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如同残烛将熄前的最后一点光晕。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虽极力挺直背脊,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深重的呼吸,却暴露了油尽灯枯的实质。

尤其让林怀仁心头一震的是皇帝的眼神。那双眼眸曾经或许明亮锐利,此刻却如同蒙尘的明珠,黯淡无光,深处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沉郁、不甘,以及一丝濒临绝望的死气。这绝非寻常病症所能致。

“听闻你……擅用西洋奇技,兼通岐黄?”光绪帝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回皇上,草民略知皮毛,不敢言通。”林怀仁谨慎应答。

“李院使说你所见……或与诸太医不同。”光绪帝轻轻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空洞而无力,仿佛来自一个巨大的空洞,“朕这病……缠绵数载,太医院方子用了无数,却如石沉大海……你,且说说看。”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考题。直接指摘先前太医的方症不符,是僭越;若敷衍了事,又辜负了李院使的举荐和皇帝那一点点残存的期望。

林怀仁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望”向帘后。他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贯注于那模糊的身影。中医望诊,重在察“神”。此刻,他看到的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一团微弱摇曳的火。

“皇上,”林怀仁缓缓开口,声音沉静而坚定,“请恕草民直言。观皇上圣容,形销骨立,面色?白而颧红如妆,此乃精血亏耗已极,虚阳浮越于外之象。咳嗽声低气怯,语音断续无力,是宗气大虚,不足以息。此症……其本在虚,非同一般外感实邪。”

他顿了顿,感受到帘后那目光陡然专注了一些,继续道:“此似《内经》所云‘大骨枯槁,大肉陷下’之真脏脉见,亦合《金匮》虚劳之论。非大补元气、固本培元不可,若一味攻伐或清解,恐如杯水车薪,甚或……竭泽而渔。”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光绪帝愈发粗重困难的呼吸声。过了许久,那沙哑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痨瘵本虚’……你说,朕是虚劳之症?”

“此乃草民隔帘妄测,”林怀仁深深低下头,“仍需请脉合参,方能定论。然皇上之‘神’已衰,此乃望诊可察之要。神衰则百药难效,纵有良方,亦需元神承载。”

他没有直接使用“肺痨”二字,但那“痨瘵本虚”、“虚劳”之语,在座皆明其意。这几乎是判了死刑,点出了此前太医或顾忌重重、或诊断不清的根本——皇帝所患,极可能是当时几乎等同于绝症的痨病,且已到了极其严重的晚期,本质是极度的虚弱。

“神衰……”帘后的光绪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声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出来,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左右太监慌忙上前,隐约可见绢帕上沾染的刺目鲜红。

林怀仁心中一紧。咯血!这无疑是痨瘵(肺结核)的明确指征之一。

咳嗽稍平,光绪帝的声音更加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很好。至少……说了实话。”他挥了挥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李院使……后续诊治,你与林……林医生商议吧……朕,乏了。”

林怀仁与李芝庭躬身退出那间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殿阁。直到走出瀛台,踏上回太医院的路,秋日冰冷的阳光照在身上,林怀仁才感到那浸透骨髓的寒意稍稍退去。

李芝庭一直沉默着,直到进入太医院值房,屏退左右,才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怀仁,你今日所言,一字千金,却也……祸福难料啊。”

林怀仁自然明白。诊断皇帝为近乎不治的虚劳痨瘵,无异于宣告天子寿数将尽。这在政治上会掀起何等滔天巨浪,他不敢想象。

“院使大人,草民只是据实而言。”林怀仁平静道,“医者之道,首在辨证。皇上之症,阴精阳气俱已大亏,五脏皆损,尤以肺肾为甚。非寻常药石可速效,需缓缓图之,或可……延其岁月。”

“我何尝不知?”李芝庭苦笑,“只是这‘实’,有些人,不愿听,更不愿信。尤其……是颐和园那边。”

林怀仁默然。他想起那双重诏书,想起这紫禁城中无形的刀光剑影。皇帝的病,早已不是单纯的医案。

“今日之后,你我再无退路。”李芝庭看着林怀仁,目光复杂,“既已窥见‘帝影憔悴’,便当竭尽所能,以尽医者本分。至于其他……且看天意吧。”

林怀仁望向窗外,紫禁城的天空被高墙分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知道,从踏入瀛台的那一刻起,他已被卷入这帝国最深的漩涡之中。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沉疴缠身的皇帝,更是这摇摇欲坠的末世王朝,那深不见底的政治泥潭。

医者仁心,在此地,竟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