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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9章 传承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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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肇始的喧嚣,并未立即驱散北平城上空的寒意,反倒因政局的纷乱与社会的失序,让这个冬天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煤价飞涨,市面萧条,前朝的遗老与新朝的权贵在暗流中角逐,而升斗小民,则只能在愈发刺骨的北风中,艰难求存。

然而,在城南那条不起眼的、被积雪覆盖的静谧胡同深处,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却别有一番天地。这里,便是“启明中西医传习所”——那块曾被摔裂又精心修补好的牌匾,如今低调地悬挂在门楣之上,木质纹理中的那道疤痕,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个沉默的誓言。

入夜,北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旷野中哭泣。但传习所那间最大的、充作讲堂的屋子里,却暖意融融。一只小小的铁皮煤炉烧得正旺,炉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围坐在一起的十几张年轻而专注的面庞,也映照着站在前方,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的林怀仁。

窗外是改天换地的鼎革之世,窗内是传承千年的医道讲堂。这一刻,时空仿佛被奇异地压缩、凝固。

油灯的光晕下,林怀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学生。他们中有家境贫寒、靠半工半读坚持的学徒;有受过新式教育、却对古老智慧心生向往的青年;还有一两位,是像陈明远这样,已能独当一面、但仍坚持回来聆听老师教诲的早期弟子。他们的眼神里,有对知识的渴望,有对时局的迷茫,也有一种在乱世中寻觅安身立命之所的执着。

今夜,他并未讲授具体的方剂或解剖图谱。时局的巨变,让他觉得有必要说一些更深层、更根本的东西。

“今日,我们不讲《伤寒》,亦不论细菌。”林怀仁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风声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学生的耳中,“外面,天翻地覆。有人言,大清亡了,旧时代的一切,都该扔进历史的垃圾堆里。”

学生们屏息静气,知道老师将要触及那个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的问题。

林怀仁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唯有风声呜咽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黑暗,看到那座已然易主的紫禁城。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充满了岁月的重量。

“王朝有兴替,江山有代谢。秦砖汉瓦,唐宫宋阙,如今安在哉?”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沉静而深邃,“这朱红色的宫墙会褪色,金銮殿上的宝座会蒙尘,太医院的匾额,也早已摘下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中的沧桑感慢慢沉淀。讲堂里静得能听到煤炉中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医道无绝续!”

这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震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们所守护的,不是一座早已空置的太医院,不是某个御赐的封号,甚至不完全是某本具体的《黄帝内经》或《伤寒论》。”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讲台上那部他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内经》,“我们真正要传承下去的,是这典籍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是我华夏先民,数千年来,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中晓人事,用无数代的智慧与生命,一点点摸索、积累、验证而来的——对生命本身的认知与呵护的智慧!”

他回到讲台前,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学生们:

“这智慧告诉我们,人体是一个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息息相通。风寒暑湿燥火,外感可成疾;喜怒忧思悲恐惊,内伤亦能致病。它不拘泥于一颗心脏、一块肝脏的具体形态,而是着眼于它们之间如何协同工作,气血津液如何运行流转,阴阳之力如何在此消彼长中维持着动态的平衡。这套看待生命、理解疾病的‘整体观’、‘恒动观’、‘辨证观’,才是中医真正的灵魂,是超越任何王朝、任何时代的无价之宝!”

他引用了《素问》中的话:“‘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这‘道’,这‘阴阳’,便是我们先人对生命规律最高度的概括。它或许不能用西方的尺子完全丈量,但你能因为它不符合那把尺子,就否定四季的更替、否认真夜的降临吗?”

“西医精于析毫芒,见微知着,于救急挽危,功不可没。我辈当学,当用!然,若只重其‘器’与‘术’,而失却了我医道之‘魂’与‘理’,便是舍本逐末,即便学得再像,也不过是鹦鹉学舌,终究难堪大任,更难言光大我中华之医学!”

他的话语愈发激昂,带着一种近乎布道者的热忱与使命感:

“如今,旧朝已覆,新国初立。正是百废待兴,亦是百舸争流之时。有人欲全盘推翻旧物,有人欲抱残守缺拒新知。而我等,当走第三条路!那便是——守正创新,融贯中西!”

“守住我医道之根本智慧,此谓‘守正’;大胆吸收西医乃至世界各族医学之长处,用科学方法验证、发展、提升自身,此谓‘创新’。将这二者融会贯通,方能让我中华医学,不仅不亡于这鼎革之世,反而能脱胎换骨,焕发新生,在未来的人类医学殿堂中,占据其应有的、光辉的一席之地!”

他看向陈明远:“明远以中西医结合之法,救周福贵于垂危,便是此路可行之明证!非为标新立异,实乃回归医学之本源——一切为了活生生的人!”

最后,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

“诸位同学,你们今日在此苦读,所承之业,非为谋一己之衣食,乃是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之根基!外面风雪再大,时代再乱,只要这盏灯,”他指着讲堂中央那盏摇曳却坚定的油灯,“还在亮着,只要还有你们这样的种子,在默默吸收、生长,这医道之脉,就绝不会断绝!”

“他日,或许你们有人会成为名动天下的良医,有人会埋首于实验室探寻机理,有人会执鞭任教,培育更多后来者。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都望尔等铭记今夜之言:王朝有兴替,医道无绝续。我们所守护的,是那跨越了数千年时光,对生命最深沉的理解与慈悲。”

话音落下,讲堂内久久无声。只有炉火的温暖和灯光的柔和,包裹着每一个激动不已的年轻灵魂。他们望着灯下那位清癯的老人,仿佛看到了一座连接着古老过去与未知未来的桥梁。

陈明远率先站起身,深深一躬。紧接着,所有学生都站了起来,无声地行礼。那庄严的寂静,比任何热烈的掌声都更具力量。

窗外,北风依旧在咆哮,试图将这世间的一切温暖与光亮都吞噬殆尽。但它却无法侵入这间小小的讲堂,无法吹熄那跃动的炉火,更无法动摇那已在年轻心中点燃的、关于传承与希望的星火。

林怀仁知道,他或许看不到冰雪完全消融、春色满园的那一天。但他坚信,只要传承不息,只要这“启明”的灯火不灭,那么,他所追求的医学大同之梦,终将在未来,由这些年轻的双手,一点点变为现实。这,便是一个行走在时代夹缝中的老人,所能播下的,最珍贵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