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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杏林霜华 > 第11章 退位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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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元年,辛亥年,公元1912年2月12日,旧历壬子年腊月二十五。

北京的清晨,天色是那种压抑的、毫无生气的铅灰色。干冷的北风卷着地面上的残雪和沙尘,在空荡荡的紫禁城甬道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往日里虽显沉闷却秩序井然的宫禁,此刻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与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等待着某种无可避免的终结。

太医院所在的院落,位于紫禁城东南一隅,平日里算是个清静所在。院中几株老柏,枝叶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此刻,院内的空地上,所有在京的太医,依品阶高低,身着石青或深蓝色的朝服,补子上是象征文官的禽鸟图案,头戴暖帽或凉帽(虽值寒冬,但依礼制,在正式聆听诏书时需按规穿戴),鸦雀无声地跪伏在地。

林怀仁跪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他官居御医,品阶不低。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面,透过厚厚的棉袍和官服,依旧将寒意一丝丝地渗入膝盖,渗入骨髓。他低垂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石板缝隙里一株枯黄的、被踩踏得不成样子的野草上。周遭是同僚们压抑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声,间或有一两声无法自控的、带着颤抖的吸气。

他没有像身边那位年轻些的太医那样,身体微微发抖,也没有像后排某位老迈的吏目那般,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古井无波。然而,那紧抿的嘴唇和袖中微微蜷起、指尖发凉的手,却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一阵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寂的等待。一名内务府的官员,在一队神色冷峻、手持兵刃的新军士兵护卫下,快步走进了院子。那官员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灰暗的天地间,那抹黄色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官员站定,面无表情,展开诏书,用一种特有的、带着宫腔的、却又缺乏中气的尖细嗓音,开始宣读:

“朕钦奉隆裕皇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如同最后一块巨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隆裕皇太后……皇帝……退处宽闲……”

“共和立宪……”

“统治权公诸全国……”

这些字眼,如同冰锥,一字一句,凿击着在场每一个曾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旧臣的灵魂。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随即,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有人以头触地,肩膀剧烈地耸动;有人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被抽离;还有人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林怀仁依旧直挺挺地跪着。诏书的内容,他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大概,但亲耳听到这最终的、来自宫廷内部的正式确认,所带来的冲击力依旧是巨大的。一种巨大的空茫感席卷了他,仿佛脚下赖以立足的土地骤然崩塌,整个人都在向下坠落。那个他生于斯、长于斯,为之服务了半生的“天朝上国”,那个维系了二百六十多年的秩序,就在这几句宣读中,烟消云散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手指触到了帽檐下那颗冰冷的、象征着官阶的顶戴。那颗曾经代表着荣耀、地位和责任的珠子,此刻在他指间,只感到一片虚无的冰凉。他轻轻一旋,一摘,将那顶戴取了下来,托在手中。沉甸甸的,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托着一个时代的幽灵。

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跪在最前方的那位老者——太医院院使,张岱年。张院使已是古稀之年,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官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此刻,这位执掌太医院数十载、医术精湛、德高望重的老首席,正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身前石板的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无声的悲恸,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令人心碎。

张院使似乎感受到了林怀仁的目光,他艰难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林怀仁。两代御医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目光中,有无法言说的亡国之痛,有对毕生坚守之事业顷刻崩塌的茫然,有对彼此命运的无尽唏嘘,更有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对某种即将失落的文明碎片的深深忧虑。

张院使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跪得麻木的双腿,从怀中摸索出一串黄铜钥匙。那钥匙串很大,上面挂着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钥匙,有些已经磨得锃亮,那是太医院药库、典籍库、珍品房等所有重要库房的钥匙,是太医院首席权力的象征。

他伸出手,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不由分说地、几乎是塞一般,放入了林怀仁托着顶戴的手中。冰凉的钥匙与冰凉的顶戴触碰,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怀仁……”老太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泪后的哽咽,“太医院……没了……可这医道……这上下几千年的东西……不能……不能就这么散了……你……你是有见识的……知道该往哪里走……拿着……或许……还有用……”

他的话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中的一丝微茫寄托。他似乎预感到,林怀仁这个既深谙传统又见识过西洋的“异数”,或许是这片废墟之上,唯一还能让某些东西延续下去的希望。

林怀仁的手猛地一颤,那串钥匙和顶戴几乎脱手。他看着手中这两样东西——一样是旧秩序的象征,已然失效;一样是守护知识的权力,却不知该用于何处。他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队负责执行封存任务的新军士兵,在一位军官的示意下,开始行动了。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两人一组,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新政府大印的封条和浆糊,走向太医院正堂、各科值房、药库、书库的大门。

“哐当——!”

“哐当——!”

沉重的木门被依次合拢,贴上交叉的封条。浆糊尚未干透,在寒风中冒着微弱的热气,旋即凝固。那一道道白色的封条,像是一道道符咒,封印了一个时代,也封印了无数人的过往与梦想。

太医们被士兵们客气而坚决地“请”出了他们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人们踉跄着起身,神情麻木,如同梦游。有人回头,痴痴地望着那被贴上封条的大门;有人掩面,不忍再看。

林怀仁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他一手托着顶戴,一手紧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步履沉重地迈出了太医院那高高的门槛。他站在院门外,最后回望了一眼。朱红的大门紧闭,白色的封条刺目。院中那几株老柏,依旧在风中摇曳,见证着这沧桑巨变。

寒风卷起他的官袍下摆,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这冰冷而陌生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旧时代最后的气息吸入肺腑,铭记于心。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一步一步,融入了紫禁城外那更加广阔、也更加迷茫的灰暗天地之中。一个时代,随着太医院大门的紧闭,正式落下了帷幕。而属于林怀仁个人的,更为艰难、也更为广阔的跋涉,才刚刚开始。那串钥匙,沉甸甸地躺在他的手心,既是负担,也是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