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耦园。
暮春的细雨如烟似雾,将这座闻名江南的园林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亭台楼阁,曲径回廊,都在雨中静默着,仿佛一幅被润湿了的淡彩水墨画。然而,在这极致雅致与宁静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乎个人命运的风暴正在酝酿。
陈婉如独自坐在绣楼的窗前,手中是一张辗转得来、已被摩挲得有些发软的《申报》。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则不过方寸大小的“博济医学堂招生启事”。窗外雨打芭蕉的沙沙声,似乎与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重合在了一起。
她出身苏州陈氏,真正的江南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曾祖父是前清翰林,祖父官至巡抚,父亲陈景仁虽因鼎革赋闲在家,却也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士绅,门下往来无白丁。陈家诗礼传家,对女子的要求更是严苛——“德言容功”是根本,“女子无才便是德”是铁律。婉如自幼被教导的,是如何成为一位合格的大家闺秀,未来相夫教子,管理后宅,而非在外抛头露面,更遑论去学什么被视作“方技”的医术。
可她偏偏生了一颗不安分的心。家族的藏书楼是她唯一的乐园,她偷偷翻阅过《黄帝内经》,虽不能全懂,却被其中“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的宏大意境所震撼;她也曾偶然得到一本残破的《本草纲目》,里面描绘的草木金石、虫鱼鸟兽,为她打开了一个迥异于绣楼脂粉的、充满生机与奥秘的世界。她甚至瞒着家人,偷偷跟着家里一位略通医理的老仆妇,认得了许多常见草药。
那颗渴望探寻生命奥秘、渴望拥有独立价值的种子,早已在她心中深种。而《申报》上这则启事,如同一声惊雷,骤然唤醒了这颗沉睡的种子,让它疯狂地想要破土而出。
“婉如,在看什么如此出神?”母亲周氏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周氏是典型的传统女性,温婉顺从,一生以夫为天。
婉如下意识地将报纸藏入袖中,强自镇定地回过头:“没什么,母亲,只是看看窗外的雨景。”
周氏走近,怜爱地抚摸着女儿乌黑的发丝,语气中带着一丝即将完成人生大事的欣慰:“下月初八便是你与林家大公子文彬的文定之礼,这些时日要好生准备,莫要着了风寒。林家是苏州望族,文彬那孩子也是留过洋的,知书达理,与你正是天作之合。嫁过去后,定要恪守妇道,相夫教子,光耀门楣……”
林文彬……那个戴着金丝眼镜、言必称希腊罗马、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对新式女子好奇与对旧式闺秀轻视混合神情的年轻人。这桩婚事,是父辈早年定下的,门当户对,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无可挑剔的美满姻缘。
可婉如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那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锁链,一圈圈地缠绕上来,让她窒息。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的一生:穿着华丽的嫁衣,踏入另一个深宅大院,然后在那四方的天空下,重复着母亲走过的路,直到白发苍苍,如同这园中任何一件精美的摆设。
不!她不要!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她心中燎原。她要去上海!要去博济学堂!要去学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当晚,家宴之上。气氛本该是融洽的,父亲陈景仁正与管家商议着与林家文定之礼的细节,母亲周氏则微笑着布菜。婉如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父母,用尽全身力气,清晰地说道:
“父亲,母亲,女儿……不想与林家定亲。”
满座皆惊。陈景仁手中的酒杯一顿,眉头瞬间锁紧:“胡闹!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儿戏!”
“女儿并非儿戏。”婉如挺直了脊梁,尽管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女儿想去上海,报考博济医学堂,学医。”
“荒谬!”陈景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他气得脸色铁青,“学医?那是下九流的营生!我陈家诗礼传家,岂能出你这样的女子?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为伍,成何体统!你还要不要名节?还要不要陈家的脸面!”
母亲周氏也慌了神,连忙拉住婉如的手:“婉如,你糊涂了!快向你父亲认错!女孩子家,学那些做什么?安稳嫁人,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学医济世,如何不是正理?”婉如挣脱母亲的手,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芒,“《内经》有云:‘天覆地载,万物悉备,莫贵于人’。医者,救人性命,守护健康,其道至大,何以成了下九流?”
“你……你竟敢顶嘴!”陈景仁指着女儿,浑身发抖,“我看你是中了邪魔!从今日起,不许你踏出绣楼半步!好好反省!下月初八的文定之礼,照常举行!”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
婉如被变相软禁了。绣楼成了华丽的囚笼。丫鬟婆子日夜看守,断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父亲震怒,母亲垂泪,家族中所有人都视她为不懂事、坏了规矩的异类。
然而,越是压抑,反抗的意志就越是坚决。
她想起博济启事上“试办一期,以观成效”的字样,知道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起林怀仁“衷中参西”的理念,那正是她朦胧中向往的道路。她更想起,若此次屈服,此生将再无挣脱的可能。
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趁着守夜的婆子打盹,婉如换上了一身丫鬟的粗布衣裳,用一块蓝花布包了几件随身物品和偷偷攒下的几块银元,以及那张被她珍藏的报纸。她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绣楼和沉睡中的耦园,眼中虽有泪光,却更多的是决绝。
她留下了一封信。信中,她没有哀求,而是清晰地陈述了自己的志向,并言明,若家族执意逼婚,她便削发出家,此生不返。同时,她也立下誓约:“若允女儿赴沪求学,三年为期。若学无所成,或行差踏错,玷污门楣,女儿甘愿回来,听从家族任何安排,终身不悔。”
这是破釜沉舟的抉择。她撕毁的,不仅是与林家的婚约,更是整个家族为她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陈婉如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耦园的后门,融入了苏州城清冷的街道。她要去火车站,买一张前往上海的车票。
雨水打湿了她的粗布衣衫,冰冷刺骨,却无法浇灭她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前路是吉是凶,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她要去抓住那束微光,那个能够让她作为“陈婉如”而非“陈氏女”活下去的可能。
当陈家在次日发现人去楼空和那封决绝的信时,整个家族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与混乱。陈景仁暴跳如雷,扬言要登报断绝父女关系。母亲周氏哭晕过去数次。而林家那边,更是送来措辞严厉的质问信函,一场原本锦上添花的联姻,瞬间成了苏州城内的笑谈。
而此刻,在一列轰鸣着驶往上海的火车上,陈婉如靠坐在三等车厢拥挤的角落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南水乡。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如同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如同她即将踏上的、布满未知与挑战的全新人生。
她的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申报》。那则小小的启事,已然成为她挣脱牢笼、奔赴新生的全部勇气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