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洋伸手,扶起元玄曜。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托付感。
像是在将一个沉重的包袱交到对方手中。
他凝视着元玄曜,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记住,朕与你,保的不是谁家的姓氏。”
“是这天下万千黎民,是这片土地的千秋万代!”
“朕要你做的,是斩断那些附着在龙脉上吸血的世家门阀 —— 无论是姓元的,还是姓高的!”
“朕要你这把前朝的刀,为朕的新朝,斩出一个朗朗乾坤!”
元玄曜心头剧震!
他瞬间读懂了这句话的深层含义。
高洋要的不只是复仇的刀,是敢于向天下旧势力挥刀的 “破局者”!
他要用自己这个前朝皇裔的身份,去铲除连新朝皇帝都棘手的门阀根基!
这是何等冷酷的阳谋,何等宏大的手笔!
元玄曜心中,第一次对这位年轻帝王生出真正的敬畏,也生出同为棋子的悲凉。
高洋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元玄曜的肩膀。
那力度带着一丝安抚、一丝试探,也一丝深藏的无奈。
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 “真诚” 与 “疲惫”:“玄曜,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朕也不瞒你,朕累了。”
他指向墙上的天下舆图,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一丝对宏图霸业未能尽全的遗憾。
突然,他剧烈咳嗽起来,喉间发出撕裂般的声响。
他慌忙用丝帕捂住嘴。
当他拿开丝帕时,一抹刺目的殷红赫然印在洁白的丝帕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罂粟,触目惊心!
元玄曜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不定。
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全身血液都为之凝滞。
“无妨。”
高洋摆了摆手,神情却带着落寞与不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那双眼眸深处,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朕自幼体弱。”
“这些年为开创大齐江山耗尽心血,早已油尽灯枯。太医令说,朕…… 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个消息,如惊雷炸响!
元玄曜没想到,眼前这位雄心勃勃的帝王,竟然已命不久矣!
“朕的太子尚且年幼,朝中鲜卑旧贵与汉人士族势同水火。”
高洋的眼中满是痛苦与焦虑,像一个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朕若一去,太子断然压不住这些骄兵悍将与门阀世家。”
“届时,大齐必陷内乱!”
他向前再走一步,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只剩两人能听见,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那双深邃眼眸中,燃烧着混杂期盼、疯狂与算计的火焰:“朕知道,这江山本就取自你元氏。”
“朕也知道,以你的才干与身世,朕死之后,天下必将重归你手。”
“朕挡不住,也不想挡。”
声音愈发沙哑,带着交易的决绝,也带着一丝绝望的蛊惑:“朕今日将帝国未来、斩马剑、‘便宜行事’之权尽数交予你。”
“只为换取朕高氏一脉的…… 一线生机。”
他死死盯着元玄曜,那眼神如同两道灼热的烙铁,要将自己的意志刻入元玄曜的灵魂。
语气中满是为人父的绝望与恳求,也满是帝王对未来的终极布局:“朕死之后,你必将君临天下,重夺元氏江山。”
“朕不求你手下留情。”
“只求你能为朕那年幼的太子…… 留一分香火。”
“赐他一座北境封国,许他为异姓王侯。”
“如汉献帝之于曹丕 —— 不杀,不辱,让他安享晚年。”
“以全朕为人父、为人君的最后心愿!”
这番话如天雷,在元玄曜耳边炸响,震得他耳膜嗡鸣,脑海一片空白。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交易 —— 以天下为筹码,换血脉延续!
他看着高洋那双燃烧着绝望的眼睛,心中冰冷的寒潭,第一次燃起名为 “野心” 的烈焰。
熊熊燃烧,照亮了他通往王座的血路。
他与高洋,君臣之名是假,棋手与棋子是真。
但现在,他们有了共同的棋盘,共同的敌人。
这就够了。
“臣,元玄曜。纵万死,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保太子平安!”
他再次重重单膝跪地,声音响彻整个延英殿,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决绝与承诺!
高洋欣慰地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解脱、一丝狡黠,也一丝深藏的落寞。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挥散所有的尘埃与负担,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去吧。但离开邺城之前,朕允你…… 先斩一人!”
元玄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彻骨寒光,如两把出鞘的利刃!
他明白了皇帝的最后旨意 —— 这是考验他的决心,也是赐予他立威的血祭,一场用鲜血铺就的登天之路!
元玄曜重重叩首,额头几乎贴上冰冷的地砖。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延英殿,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殿内,高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那笑容中既有对未来的掌控,也有对命运的嘲弄。
他拿起那方染血的丝帕,指尖摩挲着血迹,温热而黏腻。
眼中的 “疲惫” 与 “绝望” 渐渐褪去,只剩深不见底的算计,以及对棋局走向的绝对自信。
“元玄曜…… 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啊。”
他轻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又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之前更凶,丝帕上的血迹也愈发浓重,像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色弥漫的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