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玄曜的目光,最终落在舆图上邺城的位置。
那里,一张无形的请柬,正悄然发出,预示着一场深宫里的风暴,即将掀起。
请柬如雪片般飞出,落在清河崔氏族长崔亮的手中,落在高氏宗室的案头,落在太后娄昭君的凤案之上。
整个邺城的权力阶层,都在这无声的请柬中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没有人怀疑这场联姻的政治重量——
它意味着元玄曜正式将自己与汉人士族的核心利益捆绑,为他即将进行的朝堂清洗与北伐大计,争取到了最合法的支持。
崔氏在沉重的压力与诱惑下,最终选择接下这枚沉甸甸的棋子。
无形的请柬,最终化为沧海王府门前的十里红妆。
三日后,邺城。
沧海王府披红挂彩,灯火辉煌,每一寸青砖灰瓦都透着喜气。院中红绸漫天,宾客如云,一片喧嚣。
奢靡的熏香弥漫,却掩不住空气中压抑的权势。那权势比殿外的朔风更刺骨,直透人心肺腑,让人不寒而栗。
一场堪称世纪的盛大婚礼,在这座权力之都拉开帷幕。
正是元玄曜为稳固北齐内部,向清河崔氏发出的最坚实联姻邀请,也是他布局深宫风暴的第一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王府的喜事,更是一场权力与利益的盛大宣示,一次对朝野格局的无声重塑。
元玄曜在河阳大捷、智斗高湛之后,声望已达到顶峰,如日中天。
然而,功高盖主亦是取祸之道,伴君如伴虎,高洋虽赏识其才,却也时刻警惕。
而清除高湛,只是掀开了朝堂清洗的序幕。
那些依附高湛的鲜卑旧贵,以及对元玄曜汉化政策不满的保守势力,依旧蠢蠢欲动,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噬人。
为了稳固内部,争取汉人士族的支持,元玄曜必须有一步更稳妥、更合法的棋。
而与清河崔氏联姻,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崔氏是北齐汉人士族的领袖,其影响力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一旦得到崔氏的全力支持,元玄曜在朝堂上的根基将无比稳固,足以对抗任何内外部的挑战,为他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
新郎,是如今权倾朝野、如日中天的沧海王,元玄曜。
他身着大红亲王婚服,金线绣制的九爪龙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挺拔,俊朗不凡。
然而,那张俊朗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甚至连一丝强颜欢笑都欠奉。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恰似冰封千年的湖面,深不可测,不容窥探。
他体内的潜龙血脉,此刻也沉寂如渊,不为任何世俗情感所动。
好似他不是在成亲,而是在参加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一场注定要改变天下格局的政治大戏。
新娘崔芷若,端坐喜房之内,头顶凤冠霞帔,沉甸甸的珠翠压得她颈项微弯,仿佛承载着整个家族的命运,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身下是厚厚的、绣着鸳鸯戏水图的锦被,喜庆的图案,却更添几分讽刺与悲凉。
房内焚着上好的合欢香,腻人的气味弥漫,却更添几分压抑的诡异。那香气似乎有催眠之效,让人昏昏欲睡,却又无法真正放松,反而更加焦躁不安。
整个婚礼,在一种热闹而又诡异的氛围中进行。
元玄曜像一个提线木偶,完成了所有仪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机械,不带丝毫情感。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内,捕捉到不远处,林妙音正与杨坚立于侧廊,他们的身影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醒。
林妙音眉宇间些许担忧若隐若现,她清冷的目光巡视殿内,似在寻找什么不妥,那颗左眼尾的浅褐泪痣,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醒目,恰似预示着某种不安。
杨坚紧攥小拳,稚嫩的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思索,他似欲参透这婚礼深意,以及宫宴暗藏的杀机,那份早慧,让元玄曜心有所动。
元玄曜明白,他们都在等他,等他完成这场注定要掀起轩然大波的政治大戏。
当他推开喜房的门,看到那个端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的身影时,心中没有丝毫波澜,那只是一件等待被利用的工具。
他知道,这场联姻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步,这位新王妃,也注定将成为他手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承载名为“政治”的沉重枷锁。
他缓缓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喜秤。秤杆上雕刻的龙凤纹路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映照出他冷峻的面庞,那份冷酷与决绝,能穿透一切虚妄。
他轻轻挑开那方红色的盖头。
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一丝苍白与倔强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凤冠之下,崔芷若的眸光如水,映着烛火,却比烛火更冷,仿佛能冻结一切,拒人于千里之外,那是一种不容侵犯的坚韧。
四目相对。
崔芷若的眼中没有寻常新嫁娘的娇羞与期盼,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与淡然,深秋寒潭,不起丝毫波澜。那份平静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