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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处被临时清空的营帐,成了审讯灵魂的囚笼。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与草药气味顽固地纠缠,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凝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压抑。

角落里,一根牛油蜡烛是唯一的光源。

昏黄的烛光在寒风中挣扎,将帐内所有物体的影子都拉扯得又长又扭曲,投在粗糙的帐壁上,如同无数鬼魅在无声地舞动。

“哗啦——”

一盆刺骨的冷水,毫不留情地兜头浇下。被俘的后金甲喇额真在一阵剧烈的呛咳中,猛地睁开了双眼。

他被牛筋绳死死地绑在营帐中央的木桩上,绳索勒进了皮肉,火辣辣地疼。

即便沦为阶下囚,他双眼之中依旧燃烧着一种属于狂信徒的、悍不畏死的疯狂。

“南朝的懦夫!就会用这种卑鄙的伎俩!”他奋力挣动着绳索,绳结却纹丝不动。

他冲着帐内那团唯一的、沉默的阴影嘶吼,混着血丝的口水四溅。

“有本事,就给爷一个痛快!我大金的勇士,没有一个是孬种!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那团阴影,一动不动。于少卿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站在烛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黑暗中,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眼神。不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共戴天的敌人,更像是一位冷漠到极致的医者,在观察一件没有生命的、等待解剖的实验品。

那眼神里的冰冷,让旁边两名负责行刑、见惯了生死的亲兵,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头发寒,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死寂无声。

那甲喇额真的叫骂声,从最初的底气十足,渐渐变得色厉内荏,最后,彻底弱了下去。

他的气焰,在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死寂中,被一点点地消磨殆尽。

一种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恐惧,开始从他的脊椎骨,一寸寸地向上攀爬,冷得他全身汗毛倒竖。

死亡,他不怕。严刑拷打,他也不怕。

但这种被当成物件一样,被一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静静审视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发毛。

他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案板上的肉。

终于,在于少卿觉得火候已到的时候,他从阴影中,缓缓地走了出来。烛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有问任何关于兵力、部署、粮草的常规问题。

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那甲喇额真浑身僵直,如遭雷击。“你们的‘九星神符’,是直接烙印在皮肉之下。”

于少卿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字字句句,精准地砸在对方最脆弱的神经上。

“在那烙印的深处,连接着一个微型的、冰冷的金属片,对吗?”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锁定了对方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用那种不带丝毫波澜的语调说道:“我很好奇,这神符能被多远之外的人操控?”

“又是靠什么来传递号令?是某种秘术?是声音?还是某种听不见、摸不着的‘气’?”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或者说,就像两张调好音的琴弦,只要拨动一张,另一张无论隔着多远,都会自己共鸣起来?”

“嗡——”

甲喇额真那狂热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被无边的震惊与恐惧彻底淹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这是“大先生”——吴伟业赐予他们的、来自天神的力量!

是只有八旗最核心的勇士,才有资格拥有的神力!

是他们战无不胜、悍不畏死的根源!

这个南朝蛮子,怎么可能一眼看穿!

他甚至用“琴”这种闻所未闻的比喻,精准地、形象地道破了神力运作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本质!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到底是人是鬼?!

于少卿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抽动都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信仰已经开始崩塌的俘虏,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可怕的语调,陈述着一个又一个让他灵魂颤抖的事实。

“一个能通过未知手段,精准遥控数千士兵,让他们悍不畏死的‘大先生’……”

“一个熟悉辽东所有军事要隘,能预判我军所有战术意图,甚至连我军将领的性格都了如指掌的‘大先生’……”

“一个能说动皇太极,用这种非人的、近乎妖术的手段,改造自己八旗精锐的‘大先生’……”

于少卿的目光,变得如同西伯利亚永不融化的万年寒冰,一字一顿,直刺对方的灵魂。“除了我那位博古通今、算无遗策的‘恩师’吴伟业,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甲喇额真终于崩溃了!信仰的崩塌,让他陷入了彻底的、歇斯底里的癫狂!

“吴大先生是天神下凡!是来带领我们建立万世基业的!他要涤荡这污秽的旧世界,开启‘九元归一’的伟大时代!”

“九元归一?”于少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全新的、充满了不祥意味的词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甲喇额真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在癫狂的、涕泪横流的大笑中,他毫无保留地吐露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你这种凡人,根本不懂大先生的伟大!”

“他很快就会取得最后的‘钥匙’!就在‘望归坡’!”

“待‘望归坡’大祭开启,以那所谓的‘九阳还魂草’为幌子,以‘沧澜璧’为引,用柳嫣之血为祭,就能唤醒沉睡的神力!”

“届时,你,你们所有人,都将成为新世界的尘埃!哈哈哈哈!”

柳嫣!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于少卿的灵魂最深处!

他曾以为,在广宁卫的火海中,母亲已化为焦炭。

但那枚失踪的玉佩,那份深埋心底的直觉,此刻被这残酷的预言悍然证实——母亲未死,却身陷更深的炼狱,沦为祭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帅帐内昏黄的、摇曳的烛火。

帐外凄厉的、呼啸的北风。

甲喇额真那癫狂到扭曲的、刺耳的笑声。

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远去,化为一片失真的、模糊的背景。

他的耳中,只剩下自己那疯狂擂动的,几乎要撞碎胸骨的心跳声。

一声,又一声,沉重如鼓。

柳嫣……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那个在他幼年最模糊的记忆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会给他唱江南小调,会手把手教他写自己名字的母亲!

他还记得,师父吴伟业当时抱着悲痛欲绝的他,用那双温厚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用那温和的声音告诉他,要坚强,要带着母亲的期望活下去。

她……她没死?!她被吴伟业控制着?!

所谓的恶疾,所谓的死亡……全都是骗局!一个彻头彻尾的、欺骗了他十数年的巨大骗局!

望归坡……吴三桂的伤,需要那里的九阳还魂草来救。

这也是吴伟业亲口告诉他的。

一个天衣无缝的圈套!

吴伟业算准了他与吴三桂的兄弟情义。

他算准了自己一定会为了救兄弟,不惜一切代价,亲自前往望归坡!

他要用兄弟的命,来逼自己,亲手走进那个为自己母亲准备的……祭台!

何等狠毒!何等残忍!他将自己当成最信赖的师长,当成父亲一样的存在,当成这个陌生时代唯一的依靠。

他却把自己当成最愚蠢的、最可笑的棋子!

他将自己视若己出,温言教导。他却要用自己母亲的血,来开启他那狗屁的“伟大时代”!

“噗——”一股浓重的腥甜猛地从喉间最深处剧烈地涌了上来!

他却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逆血,硬生生、一滴不漏地咽了回去。

那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滑过食道,仿佛一道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剧痛。

这一刻,他吞下的不是血。而是自己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温情、信任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