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外,乱作一团。
太监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宫女们的哭泣声此起彼伏,御医们围着床榻,却个个束手无策,额头上全是汗。
这片精心导演的混乱,正是叶玄所需要的舞台。
张承,这位在太医院浸淫了四十年,早已见惯了宫廷生死的院判,此刻心中却是一片冰凉。他刚才那一搭脉,便知太子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那脉象绝非寻常风寒重症,分明是中了某种烈性奇毒,强行摧毁生机的征兆!
再联想到今日朝堂上那封废储的奏疏,以及二皇子派人送药的传闻……张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是夺嫡的修罗场,他一个医官,沾上一点血,都可能粉身碎骨。
“张院判,如何?殿下到底如何了?”陈忠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张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正要说出“准备后事”这句他说了无数遍的套话,床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叶玄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瞳孔,却清明得可怕。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张承的脸上。
“都……都出去……”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孤……有话,要单独和张院判说。”
众人皆是一愣。
一名年轻御医下意识地劝道:“殿下,您龙体要紧,不宜多言……”
“滚出去!”
叶玄猛地迸发出两个字,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的黑血更多了。
陈忠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殿下的意图。他抹了把泪,转身对众人厉声喝道:“没听见殿下的话吗?都给咱家出去!在外面候着!”
陈忠在东宫积威已久,他一发话,御医和宫人们不敢再多言,纷纷躬身退出了寝殿。
陈忠亲自将殿门关上,自己则像一尊门神,守在门外,隔绝了内外一切声息。
殿内,只剩下躺在床上的叶玄,和站在床边,心如擂鼓的张承。
“张……张院判。”叶玄喘息着,似乎连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老臣在。”张承躬身,态度恭敬,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对策。他决定了,无论太子说什么,他都只当没听见,一个字都不会往外传。
叶玄看着他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二十年前,京城瘟疫,你那刚满周岁的独子,差点没保住。可还记得?”
张承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这件事,是他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和恩情!当年他虽是太医,却对那场凶险的瘟疫束手无策,眼看独子就要夭折。危急关头,是当时还健在的先皇后,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张古方,派人连夜送出宫,才救了他儿子一命!
此事天知地知,除了他和他的夫人,以及早已薨逝的先皇后,再无第三人知晓!太子……太子他怎么会知道?
叶玄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费力地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的材质并非上等美玉,只是普通的和田青玉,样式也极其简单,上面只雕刻着一个古朴的“安”字。
就是这样一枚不起眼的玉佩,却让张承的身体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死也不会忘记!当年皇后派人送来的药方,就用一个锦囊装着,而锦囊之上,系的正是这样一枚一模一样的“平安玉佩”!皇后曾言,此玉佩她有两枚,一枚给了救命恩人,一枚……留给了自己最心爱的儿子。
“这……这……”张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母后临终前,曾对我说。”叶玄的语气平静而清晰,与他“垂危”的状态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她说,张承是个知恩图报的忠厚人。若有一日我身陷绝境,可持此玉佩,向你求一条生路。”
“扑通!”
张承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老臣……老臣万死!”
到了这一刻,他哪里还不明白!太子中的根本不是什么病,而是毒!与当年自己儿子所中的瘟疫一样,都是足以致命的死局!
叶玄没有让他起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继续说道:“刘瑾送来的那碗‘牵机丝’,滋味不错。张院判,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走出去,如实禀报我身中奇毒。然后,看着下毒的二皇子与李嗣一党,为了灭口,将你和你的家人,连同二十年前那场瘟疫的秘密,一同抹去。”
张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叶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诱惑,“你跪谢先皇后的救命之恩,然后……帮我一个忙。”
张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与挣扎。
帮一个将死的太子?这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我不会死。”叶玄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只需要你,为我出具一个模棱两可的诊断,再配合我,犯一次‘用药失误’。”
“诊断,就说是‘忧思过度,五内郁结,油尽灯枯’。这个说法,谁也挑不出错。”
“至于‘用药失误’……”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弧度,“我会给你一张方子,上面的药,能让我陷入龟息假死之境。而你要做的,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开一副吊命的虎狼之药,比如‘烈火还阳汤’。但在煎药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药换掉。”
“太子‘死’后,陛下必定会派人验尸。而你,作为主治御医,可以顺理成章地将我的‘死亡’,归咎于虚不受补,虎狼之药催命。一次医疗失误,顶多是革职查办,总好过……满门抄斩。”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张承所有的退路,将利害关系血淋淋地摆在他的面前。
一边是知恩不报,然后被灭口的死路。
另一边是报答恩情,搏一个前途未卜,但至少能保全家人的活路。
怎么选?
张承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官袍。他看着那枚“平安玉佩”,又看了看叶玄那双冷静到可怕的眼睛。
许久,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深深地叩首下去。
“先皇后大恩……老臣……没齿难忘。”
“老臣……遵命。”
当张承重新站起来时,他脸上的恐惧和挣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认命般的死灰。
他转身,拉开殿门。
门外,陈忠和一众御医立刻围了上来。
张承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痛与无力,对着众人,沉重地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心脉已衰,五脏六腑皆已枯竭,此乃油尽灯枯之相啊!药石无医,药石无医了!”
他捶胸顿足,一副医者仁心却回天乏术的痛苦模样。
“快!快去禀报陛下!就说……太子殿下,危在旦夕!”
而殿内,看似已经昏迷过去的叶玄,眼皮微动。
他的心中,只有一句冷语:
“专业人士的背书,才是最完美的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