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政的小院内。
聚灵阵的光芒柔和地笼罩着一切,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他坐在石桌前,面前的光幕上,正播放着天视阁整理好的旧土局势分析。
南北对峙,剑拔弩张。
底下的小宗门和散修们,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倒向那边,好不热闹。
秦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打吧,打得越热闹越好。”
他低声自语。
玄天圣地,秩序重建联盟……
听起来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
说白了,不就是换了一批人来抢蛋糕吗?
可问题是,蛋糕本身就要馊了,他们不想着怎么做个新的,反而在争谁能多啃一口。
蠢。
实在是蠢得可笑。
只要这个世界依靠汲取有限灵气来维持的根本法则不变,今天倒下一个玄天圣地,明天就会有第二个“玄天圣地”从重建联盟的废墟里长出来。
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想彻底破局,就得掀桌子。
得点一把全新的火,一把能把所有人都烧到坐不住,逼着他们从抢蛋糕的狂热中清醒过来的火。
就在这时,他身前的一枚传讯玉符轻微震动起来。
是苏岩。
秦政指尖注入一丝灵力,光幕闪动,苏岩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庞浮现出来。
“先生。”苏岩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恭敬。
“讲。”
“按照您的吩咐,天视阁在新域的布局,已经初步完成了。”苏岩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新域和旧土不太一样,那里的宗门各占一方,互相防着,没有谁能一手遮天。我们打着‘记录真实’的中立旗号进去,他们没怎么为难,现在各大主城的天幕,已经铺设了三成。”
秦政点了点头。
这群老狐狸,八成是把天视阁当成一个免费的战地直播间了,正隔着无尽海,兴致勃勃地看旧土这边怎么争斗。
“他们已经默认了我们的存在。”苏岩继续汇报,“甚至有不少势力主动联系我们,想花大价钱买旧土这边更详细的情报。可以说,我们在新域,已经掌握了相当的话语权。”
“很好。”秦政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既然观众都已经坐好了,那第二出戏,也该开场了。”
苏岩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从今天起,天视阁成立一个新部门。”秦政的声音平淡,却让光幕那头的苏岩心头一跳。
“叫‘万象观察’。”
“先生,这个部门……观察什么?”苏岩有些不解。
“不观察人,不报道战争。”秦政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只报道一件事——灵气。”
“灵气?”苏岩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对。”秦政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派人去勘测,去挖数据。把各地灵脉的活跃度,灵石矿脉挖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成色的垃圾,最近有多少老头子冲击境界把自己冲死的,各大宗门的护山大阵每天要烧掉多少资源……”
“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全部做成最直观的数据,图表,影像。”
“然后,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糊在所有人的脸上。”
秦政抬起头,透过光幕注视着苏岩。
“我们不编造,不添油加醋,我们只陈述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忽略的事实。”
“告诉他们,这个世界,正在缓慢地死去。灵气,正在退潮。”
苏岩彻底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秦政的意图。
这比发动一场战争更恐怖。
战争摧毁的只是生命和宗门,而先生这个计划,要摧毁的,是所有修士赖以生存的根基,是他们心中唯一的希望!
风寻白他们只是在挖玄天圣地的墙角。
而先生,这是要抽掉整个世界的地基!
“我……我明白了,先生。”苏岩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不单要让旧土的人看到,也要让新域那帮隔岸观火的家伙,一起看!”
“对,让所有人都看到。”秦政轻轻敲了敲桌子,“恐慌的种子,我们来种。至于这颗种子最后会长出什么样的怪物……就让他们自己去头疼吧。”
切断通讯,秦政抬头望向被聚灵阵隔绝的夜空。
旧土与新域,隔着一片无尽海。
但很快,这片海,就再也无法隔绝任何东西了。
……
最新一期《昆仑视界》。
旧土与新域,无数座城池的天幕下,都挤满了修士。
他们都在等待着南北对峙的最新战报,想看看重建联盟和万仙旧盟今天又搞出了什么新花样。
然而,预想中金戈铁马的战争画面没有出现。
天幕上,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
出现的,是一个巨大而古老的沙漏。
沙漏中的灵沙,闪烁着微光,正一刻不停地向下流逝。
没有激昂的音乐,没有慷慨的解说。
只有一个沉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旁白,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
“世界,一如往昔。”
“但,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画面一转。
一张百年前的旧土灵脉分布图展开,上面灵气汇聚的光点密集璀璨。
紧接着,分布图上的时间开始快速跳动。
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片璀璨的光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疏。
大片大片的光点彻底熄灭,变成了死寂的黑色。
当时间定格在“现在”时,整张地图上的光点,比百年前少了足足两成!
画面再次切换。
中州最大的“金玉矿场”,无数矿工正在昏暗的矿道中劳作。
镜头给到一位胡子拉碴的老矿工,他举着手里的矿镐,对着镜头满面愁容,露出一口黄牙。
“挖了一辈子矿了。以前啊,运气好,一矿车下去,能翻出十几块亮晶晶的上品灵石,那换的灵谷够全家吃一年。”
他自嘲地笑了笑,从身旁的矿车里,随手抓起一把刚挖出来的矿石。
“现在?呵呵。”
他把手掌摊开,里面全是灰扑扑、不带半点灵光的废石。
“现在一车下去,能见着一块带光的,都算祖坟冒青烟了。”
画面又是一变。
一处灵气枯败的洞府前,一名年轻弟子双眼通红,声音哽咽,对着天视阁的留影水晶,诉说着绝望。
“师尊他……他冲击化神失败了……”
“闭关前,他明明说有八成把握的……可……可他说,最后一步,天地间的灵气,撑不起他迈出去……”
“那口气……就差那么一口气啊!”
年轻弟子跪在地上,痛苦地捶打着地面。
紧接着,一幕幕、一件件冰冷而客观的影像,接连不断地冲击着所有人的认知。
某个二流宗门的护山大阵,因为缺少高品质灵石,灵光护罩忽明忽暗,随时可能失效。
某片着名的灵药产地,百年份的灵草因为灵气不足,纷纷枯萎。
某位卡在金丹巅峰两百年的散修,在镜头前老泪纵横,说感觉修行路已经断了。
全都是事实。
全都是正在发生的,却被所有人有意无意忽略的,触目惊心的事实!
节目最后,画面再次定格在那个古老的沙漏上。
里面的灵沙,已经流尽。
那个冰冷的旁白,最后一次响起。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只是被忽略的真实。”
“你的功法,你的宗门,你的未来……”
“还剩下多少时间?”
话音落下。
整个旧土。
乃至新域那几座刚刚建起天幕的繁华大城里。
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