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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的桂花在暮秋里落得满地金黄,沈砚之站在司马昭府邸的回廊上,望着庭中宴席上觥筹交错的人影。后主刘禅正举着酒爵,对司马昭笑言“此间乐,不思蜀”,他鬓角的珠玉在烛火下泛着光,与二十年前成都太极殿上的形制别无二致。

“先生看那盏玉杯。”苏临洲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指向刘禅手边的白玉盏,盏底刻着个模糊的“汉”字,边缘有细微的裂痕,“是章武年间先主用过的,去年被魏军从成都宫里搜出来,当成战利品送了司马昭。”

宴席上正演着蜀地的《巴渝舞》,舞姬的裙摆扫过金砖地,扬起细碎的尘埃。沈砚之认出领舞的女子,是当年成都乐府的伶人,景耀六年城破时被邓艾的部将掳走,如今鬓边已添了白发,舞步却依旧带着蜀地的柔婉。

“刘禅来洛阳三年了,”苏临洲翻着手里的《魏臣奏议》,上面记着司马昭对刘禅的“恩遇”:“食邑万户,赐绢万匹,奴婢百人”。可在附录的《洛阳私记》里,却写着“禅居洛阳,常夜饮,醉后哭骂黄皓误国,醒后复嬉乐如常”。

司马昭忽然举杯,对满座宾客笑道:“安乐公近日新作一诗,诸位不妨共赏。”刘禅闻言,立刻离席叩拜,吟道:“洛阳秋正好,金桂满庭芳。何需思蜀地,此处是吾乡。”话音刚落,席间便响起一片哄笑,唯有角落里几个蜀汉旧臣,低着头用袖子擦着眼角。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几个旧臣身上,为首的是前尚书令樊建,他如今在魏国做了个闲职,官袍的料子比在蜀地时粗糙了许多。“樊建当年曾力劝后主杀黄皓,”苏临洲轻声说,“后主却说‘皓乃小臣,何足介意’,如今在洛阳,倒常听他念叨‘若听樊建言,不至今日’。”

宴席过半,司马昭命人抬上一坛“蜀锦酿”,酒坛上的标签写着“成都西市造”。“这酒是从诸葛瞻府里搜出来的,”司马昭对刘禅说,“安乐公尝尝,比洛阳的酒如何?”刘禅刚抿了一口,便笑着摆手:“不及洛阳佳酿,蜀地酒粗,饮之易醉。”

沈砚之看着那坛酒,忽然想起在成都西市见过的酒肆掌柜,当年为了缴纳酒税,连女儿的嫁妆都当了。如今这坛浸透民脂民膏的酒,却成了洛阳宴会上的笑料,杯盏间的奢靡,映着蜀地百姓的枯骨,像一出荒诞的戏。

宴席散后,沈砚之在回廊偶遇樊建。旧臣望着满地桂花,忽然叹道:“先生可知,后主在成都时,宫里的歌舞从不停歇,哪怕绵竹兵败的消息传来,他还在宴饮。”他从袖中取出片蜀锦,上面绣着“光复”二字,是当年诸葛亮北伐时赐的,“如今锦还在,国已亡,倒不如这桂花,年年还能再开。”

离开司马昭府邸时,洛阳的夜风吹起满地落桂,香气里混着淡淡的酒气。沈砚之想起刘禅吟的诗,忽然明白,“乐不思蜀”或许不是麻木,而是一个末代君主最后的无奈——当成都的宫墙被魏军攻破,当诸葛瞻的血染红绵竹,他能抓住的,唯有眼前这片刻的“安乐”。

可这“安乐”的代价,是阆中张阿大失去的妻子,是南中被征的藤甲,是沓中饿死的士兵,是剑阁关下的白骨。所有被遗忘在蜀地的苦难,都化作洛阳宴会上的酒浆,被轻描淡写地饮下,只留下桂花的甜香,掩盖着血腥的底色。

苏临洲忽然指着远处的城墙,那里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正在叫卖蜀地的花椒。“连洛阳都有蜀地货了,”他轻声说,“只是卖货的人,再也回不了故乡。”

沈砚之望着货郎的背影,在满地落桂中渐渐远去,忽然觉得,蜀汉的灭亡,从来不是刘禅一句“乐不思蜀”能概括的。它是从建安十九年刘备入蜀时就埋下的种子,在四十三年的苛政、战乱、离心离德里生根发芽,最终在洛阳的桂花树下,结出了苦涩的果实。

那些宴会上的笑谈、被当作战利品的玉杯、旧臣袖中的残锦,都在诉说:一个王朝的终结,从来不是轰然倒塌的巨响,而是在觥筹交错间,被轻轻遗忘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