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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郑的冬夜来得早,沈砚之坐在残破的武侯祠里,望着香案上跳动的烛火。烛苗映在供桌的裂纹里,像极了二十年前他在成都太学见过的《出师表》拓本,那些被虫蛀的字迹,此刻都化作了祠外寒风的呜咽。

“先生,这是今日收集的遗民口述。”苏临洲捧着卷麻布,上面用炭笔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边缘还沾着麦麸,“都是南郑周边的老辈人说的,有阆中逃来的农户,有南中迁来的夷人,还有从绵竹关活下来的老兵。”

沈砚之展开麻布,第一行字就让他指尖发颤:“张阿大之妻刘氏,建兴六年饿死于南郑粮道旁,尸身被野狗拖走,阿大寻三日,只拾得半只绣鞋。”字迹潦草,却透着刻骨的痛,他想起在阆中见过的户籍木牍,那上面“妻亡”二字的墨迹,原来浸着这样的血泪。

祠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裹着破毡的老汉被领了进来。老汉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杖头刻着个“蜀”字。“小老儿是绵竹关的老兵,”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柴,火星子溅在炭灰里,“景耀六年城破时,我揣着这块竹牌装死,才从尸堆里爬出来。”

竹牌上刻着“王二狗”三个字,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魏军进城那天,我看见诸葛将军的尸首被挂在城门上,”老汉的声音发哑,“有个魏兵用长矛挑着他的发髻,喊‘这就是诸葛亮的儿子’,城楼下的蜀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转身就去抢官府的粮仓。”

苏临洲在麻布上记下“抢粮仓”三个字,忽然想起在成都西市见过的粮价账册。那些从章武三年到景耀六年不断攀升的数字,最终都化作了城破时的疯抢——当百姓连糙米都吃不起,所谓的“忠君爱国”,早已被饥饿碾成了粉末。

后半夜,一个背着婴儿的夷人妇人走进祠里。她黥面的花纹被泪水泡得发涨,怀里的婴儿正啃着块干硬的麦饼,饼上的霉斑像朵丑陋的花。“我男人是藤甲兵,”妇人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延熙十七年死在祁山,官差说给抚恤金,可到现在,我只收到半匹烂蜀锦。”

她解开襁褓,露出婴儿背上的疤痕,是被魏军的箭擦伤的。“景耀六年逃来时,这娃才三个月,”妇人摸着疤痕,“他爹留下的藤甲,被我拆了做尿布,现在连尿布都没得换了。”

沈砚之望着那片破旧的藤甲尿布,忽然想起在南中见到的《藤甲征调册》。建兴三年到景耀五年,三百领变成六百领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个这样的家庭,用亲人的尸骨换来了苟活的机会。

天快亮时,祠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个瞎眼的老妪,用手摸着供桌的木纹,说这是当年诸葛亮坐过的案子;有个瘸腿的书生,在墙上默写《出师表》,写到“五月渡泸”时,突然泣不成声;还有个梳着总角的孩童,举着根蜀锦残条,问“这上面的字是什么意思”。

沈砚之指着残条上的“汉”字,正要开口,却被老兵王二狗拉住了。“别告诉他,”老兵往火堆里添了块柴,“娃还小,让他以为这只是块好看的布就好。”

晨光透过祠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众人身上,像层薄薄的金纱。沈砚之忽然明白,蜀汉的灭亡,从来不是史书上“炎兴元年降魏”的冰冷记载,而是张阿大失去的妻子、夷人妇人死去的丈夫、王二狗残破的竹牌——所有这些被宏大叙事忽略的个体,他们的悲欢离合,才是王朝兴衰最真实的注脚。

离开武侯祠时,沈砚之回头望了眼香案上的烛火。烛苗已经快燃尽,却依旧在寒风里倔强地跳动,像无数遗民心中未曾熄灭的火星。他知道,这些火星或许再也燃不成燎原之势,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张阿大的绣鞋、藤甲做的尿布、竹牌上的名字,这段历史就不算真正终结。

苏临洲将麻布卷好,塞进怀里,那里还揣着从洛阳带回的刘禅诗稿。“先生,我们该回藏经阁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释然,“书稿该定稿了。”

沈砚之点点头,最后望了眼武侯祠的匾额。“告诉那些遗民,”他轻声说,“他们的故事,我们记下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炭灰,像在应和。远处的田埂上,有个孩童正用树枝在雪地里画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个歪歪扭扭的“汉”字,被朝阳染成了温暖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