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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九年的春天,涪城的油菜花漫过了田埂。沈砚之站在当年刘备驻军的高台上,望着远处被花海淹没的驿道,仿佛能看见两万荆州士兵踏花而来的景象——他们的甲胄上还沾着赤壁的硝烟,长矛上挑着“汉左将军”的旗帜,马蹄碾过嫩黄的花瓣,留下一路深浅不一的印记。

“先生脚下这块青石板,是当年刘备下马的地方。”涪城县令李舒捧着一卷泛黄的《蜀记》,指尖划过“先主入蜀,百姓夹道”的字样,“那时的人都说,刘豫州是来救益州的,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救,就把益州的骨髓都抽干了。”

石板上有个浅浅的马蹄印,是刘备的坐骑“的卢”留下的。沈砚之想起《三国志·先主传》里的“先主北到葭萌,未即讨鲁,厚树恩德,以收众心”,可在李舒祖传的《涪城私记》里,却记着另一个版本:“先主至,征粮三万户,民有逃入山者,烧其庐,迫其归”。

台下的田埂上,几个老农正在补种水稻。李舒说,建安十九年的春天,这里的稻田比现在多三倍,后来刘备与刘璋反目,涪城成了战场,稻苗被马蹄踏烂,水渠被尸体堵死,等战事平息,一半的良田都变成了荒地。“我祖父说,那年秋天,饿殍在田埂上堆成了垛,乌鸦啄食时,连眼睛都不眨。”

他们沿着当年刘备进军成都的路线前行,在德阳亭的废墟里,发现了块断裂的石碑。碑上刻着“建安十九年夏,璋将张任战殁于此”,旁边还有行小字:“死者七千,皆益州子弟”。苏临洲蹲下身,用手拂去碑上的尘土,忽然摸到些凹陷的刻痕,是后来人用刀划的,像无数双眼睛在流泪。

“张任是蜀郡人,宁死不降。”李舒指着远处的雁桥,“他战败被俘时,刘备劝他归降,他说‘老臣终不复事二主’。可那时的益州人,大多像他一样,把刘璋当自己人,把刘备当外人。”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成都北门。当年刘备围城时,这里曾有过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城墙的砖缝里至今还嵌着些锈蚀的箭镞。李舒从城根的土里刨出个陶俑,是刘璋时期的文官俑,袍角被烧成了炭黑色。“城破那天,刘璋的官员在府衙里自焚,火焰烧了三天三夜,把北门的砖都烤裂了。”

成都府的档案室里,藏着刘璋时期的《益州户籍》。沈砚之翻开泛黄的纸页,建安十六年的记录显示,益州有户二十万,口九十万,其中士族占三成,农户占六成,“家家有存粮,户户有耕牛”。可到了建安十九年刘备入城后,户籍上的“逃户”二字突然多了起来,仅成都周边就有三万多户消失,备注里写着“入山为寇”或“奔汉中”。

“刘备入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城都屋舍及城外园地桑田’。”李舒指着档案里的《封赏录》,“诸葛亮、关羽、张飞各得金五百斤、银千斤,良田百顷,这些都来自益州士族的家产。有个叫张裕的预言家,说‘先主得益州,九年后必失’,结果被砍了头,尸体扔在锦江边喂鱼。”

档案室的角落里,堆着些刘璋时期的税册。建安十七年,益州的田赋是“十取其一”,而刘备定下的“蜀科”,却改成了“十取其四”,还额外加了“算缗钱”“更赋”等七种杂税。沈砚之忽然想起在成都西市见到的粮价,原来从刘备入蜀的那天起,益州百姓的负担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夜里宿在成都的驿馆,沈砚之翻着《三国志·刘巴传》。这位帮助刘备制定“直百钱”的谋士,在传记里被赞为“运筹帷幄”,可在《华阳国志》的注里,却记着他临终前的叹息:“取民过甚,恐难久持”。窗外的锦江水哗哗流淌,像是在重复着那句叹息,从建安十九年的春天,一直流到景耀六年的冬天。

次日清晨,他们去了刘璋的故宅。如今这里已成了一片菜园,菜农正在翻土,锄头碰到硬物,挖出个青铜酒壶,壶底刻着“永元元年造”,是东汉时期的物件。“这是刘璋父亲刘焉留下的。”菜农擦了擦壶上的泥,“我爷爷说,刘璋出城投降那天,就抱着这个壶哭,说‘我父子在蜀二十余年,竟不如一个外来人’。”

沈砚之望着菜园里嫩绿的菜苗,忽然明白,蜀汉的命运,其实在刘备入蜀的那个春天就已注定。当外来的政权以“兴复汉室”的名义剥夺本土士族的利益,当“厚树恩德”的承诺变成苛捐杂税,当“匡扶正义”的旗帜下埋着无数益州人的尸骨,这个建立在流沙上的王朝,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崩塌的结局。

回程的路上,涪城的油菜花还在盛开,金黄的花海沿着驿道铺向远方。沈砚之想起诸葛亮在《隆中对》里的“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可这片沃土,终究没能支撑起“兴复汉室”的理想,只留下满地花瓣,在风中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兴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