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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 第12章 残卷里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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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在柴房里找到那箱《蜀书》残卷时,魏兵正在隔壁院子里砸东西。木槌敲碎瓷器的脆响、士兵的哄笑、妇人的啜泣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耳膜。他蹲下身,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拂去木箱上的蛛网,锁扣早已锈死,只能借着墙角的破斧劈开。

书卷散落在地的瞬间,一股陈旧的墨香混着霉味涌了出来。最上面的是建兴年间的户籍册,纸页薄脆如蝶翼,他小心翼翼地拾起,看见“南阳邓氏”“涿郡张氏”的字样——那是建安末年跟着先主入蜀的流民,如今他们的子孙,或许正在街头给魏兵牵马。

“沈大人还在忙这些?”一个戏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沈砚之抬头,看见谯周的门生李孚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魏兵的铜印。“钟司徒说了,前朝文书留着无用,不如烧了干净。”

沈砚之没理他,只顾将散落的书卷拢回箱中。这些日子,他从官署搬到这间废弃的柴房,每天做的事就是抢救这些即将被销毁的旧档。刘禅降诏的那天,魏兵冲进尚书台,把几十年的典籍捆成垛,说要当柴烧。是他扑过去死死抱住,被打了几棍,才保住这一箱最紧要的残卷。

李孚嗤笑一声,抬脚碾过地上的一页《出师表》抄本。“沈大人,何必呢?汉祚早绝,这些纸留着,难道还能孵出个皇帝来?”他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谯公说了,司徒府缺个校书郎,您要是肯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他保您……”

“滚。”沈砚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李孚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冷笑:“敬酒不吃吃罚酒。您以为这些破烂能留多久?再过几日,洛阳来的官就要清城了,到时候别说书卷,您这把老骨头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说罢,他甩袖而去,临走时故意撞翻了墙角的水缸,冰冷的水漫过地面,浸湿了最底层的几卷书。

沈砚之连忙伸手去捞,指尖触到湿冷的纸页,忽然摸到一块硬物。他把书卷拆开,发现里面夹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临州”二字——是苏临州的。那年太学结业,他们互赠信物,苏临州给了他这块家传的玉佩,他回赠了一支亲手刻的竹笛。竹笛后来在沓中巡查时丢了,玉佩却被他小心收在书里,藏了二十多年。

指腹摩挲着磨损的刻痕,沈砚之忽然想起苏临州十七岁的模样。那时他刚从军营回来,铠甲上还沾着南中蛮夷的血,却在太学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两串糖葫芦,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砚之你看,南中平定了!”他举着糖葫芦转圈,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亮得晃眼。

那时他们都信,只要君臣一心,总有一天能北定中原。

“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回忆,沈砚之捂住嘴,指缝间渗出血丝。自那日在宫门外淋了暴雨,他的肺就一直不好,近来更是夜夜咳得睡不着。他把玉佩贴身收好,继续整理书卷,忽然发现其中一卷是姜维的北伐日志。

纸页上满是行军途中的批注,大多是军情记录,却在不起眼的角落写着:“今日过五丈原,见丞相庙,香火断绝。百姓言,魏兵过境,尽毁祠宇。怆然。”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浅墨,像未干的泪痕。

沈砚之想起延熙年间,姜维每次北伐归来,都会来尚书台找他。他总是穿着沾满尘土的战袍,坐在案前,一杯接一杯地喝冷茶,说沓中的风沙有多烈,说祁山的雪有多深,说他梦见丞相了,梦里丞相还在中军帐里推演兵法,鬓角的白发比雪还亮。

“砚之,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抓着沈砚之的手问,“丞相六出祁山,寸土未得;我九伐中原,反耗空了国库。或许……谯公说的是对的,偏安一隅,才是百姓之福?”

沈砚之当时没回答,只是给他续了杯茶。他知道,姜维比谁都清楚北伐的代价。沓中屯田的士兵,冬天连棉衣都穿不上;转运粮草的民夫,十户里就有三户要卖儿鬻女。可他停不下来——就像诸葛亮停不下来一样。那不是执念,是刻在骨子里的“汉”字,是白帝城托孤时,先主攥着诸葛亮手腕说的“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信念这东西,一旦扎了根,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往土里钻。

柴房的门被推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沈砚之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袄的少年站在门口,冻得鼻尖通红。是苏临州的小儿子苏珩,才十二岁,绵竹战败后,被旧部藏在乡下,前日才找到这里。

“沈伯伯,”苏珩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张婆婆给的麦饼,还热着。”

沈砚之接过饼,指尖触到少年冻裂的手,心里一紧。“怎么不在家待着?魏兵还在搜人。”

“我听说他们要烧书,”苏珩咬着唇,眼睛亮晶晶的,“爹爹说,这些书比命还重要。”他蹲下身,帮着捡散落的纸页,忽然指着其中一页问,“伯伯,这是《后出师表》吗?爹爹教我背过,‘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沈砚之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他看着少年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苏临州战死的消息传来那天,他也是这样,蹲在满地狼藉里,一页页捡着被风吹散的书稿。那时他想,蜀汉完了,什么都没了。可此刻看着苏珩,看着他手里那页被小心抚平的《后出师表》,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没被碾碎。

“珩儿,”他轻声说,“帮伯伯把这些书搬到地窖去。”

地窖在柴房尽头,是他前日挖的,狭窄潮湿,却能避过搜查。苏珩力气小,搬不动整箱,就抱着几卷书,一趟趟往地窖跑。沈砚之跟在后面,每走一步,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却觉得脚步比往日轻快些。

把最后一箱书藏好时,外面传来了魏兵的呵斥声。李孚带着几个士兵,正站在柴房门口,手里拿着火把。“沈砚之,出来!”李孚喊道,“司徒有令,凡藏前朝文书者,斩!”

沈砚之把苏珩推进地窖,低声道:“别出声,等他们走了再出来。”他盖上地窖的石板,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转身走出柴房。

“沈大人,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李孚举着火把,狞笑地看着他,“搜!把那些破烂全找出来,烧了!”

士兵冲进柴房,翻箱倒柜,却只找到些空木箱和几张散落的废纸。“大人,没找到!”一个士兵喊道。

李孚的脸色沉了下去,走到沈砚之面前,火把几乎要碰到他的脸。“书呢?”

沈砚之迎着火焰的热浪,缓缓抬起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刻满了皱纹,却在那一刻,显出一种奇异的平静。“烧了。”他说。

“烧了?”李孚不信,“你会舍得烧?”

“不舍得又如何?”沈砚之笑了笑,咳了两声,“汉都亡了,留着这些纸,不过是惹人笑话。”他看着李孚,一字一句道,“就像有些人,读了一辈子书,却连‘羞耻’二字都不懂。”

李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扬手就给了沈砚之一个耳光。“老东西!找死!”他夺过士兵手里的刀,架在沈砚之的脖子上,“说!书到底藏在哪?”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宫墙。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那些刻着“光复”二字的瓦当上,竟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诸葛亮在《诫子书》里写的:“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或许,那些书、那些字、那些藏在纸页里的信念,从来就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而是要像种子一样,埋在土里,等着有一天,被某个像苏珩一样的孩子,重新捡起来。

“要杀便杀。”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刀落下去的那一刻,沈砚之仿佛听见了太学里的读书声。少年的他和苏临州坐在老槐树下,一个读《春秋》,一个练剑法,蝉鸣聒噪,阳光正好,仿佛能一直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地窖里,苏珩捂着嘴,死死咬住手臂才没哭出声。他听见外面的闷响,听见魏兵的脚步声远去,听见风雪重新卷过柴房。过了很久,他才敢推开石板爬出来。

沈砚之趴在地上,后背插着那把刀,血在雪地里漫开,像一朵开得极艳的红梅。他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刻着“临州”二字的玉佩。

苏珩跪下去,轻轻把玉佩从他手里解下来,贴身藏好。然后他走到地窖边,重新盖好石板,又在上面堆了些柴草。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柴房,转身走进茫茫的风雪里。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记得沈伯伯说过,那些书里,藏着蜀汉的骨头。他要活下去,带着这些骨头,走到一个魏兵找不到的地方。

很多年后,在江南的一座小城里,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总在夕阳下教孩子们读书。孩子们捧着的书卷,纸页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开头写着:“汉兴于沛,亡于成都。然志士之魂,不随城破而灭……”

风吹过窗棂,卷起书页的一角,露出末尾的落款——沈砚之 撰,苏珩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