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武侯祠的银杏又落了一层,沈砚州蹲在明碑“汉丞相诸葛武侯祠堂碑”前,用手指拂过碑文中“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转身时,见苏临州正将一卷《蜀鉴》放在石案上,书页间夹着的笺纸写满批注,墨迹还带着新痕。
“沈兄还是对武侯情有独钟。”苏临州笑着落座,指尖点向笺纸,“不过弟近日重读《三国志》,倒觉得蜀汉之亡,未必是‘天亡’,更多是‘人谋不臧’——且是几代人的‘不臧’。”
沈砚州挑眉:“苏兄是指后主昏庸、黄皓乱政?这老生常谈,怕是浅了。”
“非也。”苏临州展开书卷,“且听弟分说,沈兄再驳不迟。”
一、“隆中对”的先天缺陷:战略蓝图的致命盲区
苏临州的指尖落在《三国志·诸葛亮传》的“隆中对”处:“‘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这蓝图看着完美,实则藏着两个致命盲区。”
沈砚州摇头:“荆、益双据,攻守皆宜,何错之有?”
“错在‘双据’的不可持续性。”苏临州取出舆图铺开,“荆州与益州相隔千里,巫山、三峡阻断交通,一旦有事,援军难及。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关羽失荆州,成都方面三个月后才收到消息,便是明证。诸葛亮想‘两头并重’,却没算到‘两头难顾’。”
他顿了顿,续道:“更要命的是‘天下有变’的前提。隆中对设想‘北方有变’时两路出兵,可曹魏自曹丕起,虽有高平陵之变,却未到‘分崩离析’的地步。诸葛亮六出祁山,曹魏始终‘上下一心’,这‘变’迟迟不来,‘以攻代守’便成了‘徒劳消耗’。”
沈砚州沉默片刻,反驳道:“但荆州不失,未必没有胜算。关羽若能守住荆州,蜀汉便有问鼎中原的根基。”
“沈兄还是太乐观。”苏临州苦笑,“即便荆州不失,荆、益两地的资源分配也是难题。益州要养北伐之兵,荆州要防东吴偷袭,两处常年备战,百姓负担只会更重。刘璋父子在蜀地‘宽政’四十年,刘备入蜀后‘赋役骤增’,已让益州人怨声载道,若再添荆州军需,怕是更早生乱。”
他指着《蜀鉴》的批注:“战略的本质是‘取舍’,隆中对想‘全得’,反而埋下‘全失’的隐患。这不是诸葛亮不智,是时代局限——他没见过后世的大统一王朝如何整合跨地域资源,只能按战国、楚汉的旧例规划,焉能无失?”
二、荆州集团的“权力闭环”:从“团结核心”到“封闭毒瘤”
沈砚州转开话题,指向《三国志·杨洪传》:“我倒觉得,真正的祸根是‘荆州人治蜀’的格局。杨洪为蜀郡太守,政绩卓着,却因是益州人,终其一生未入中枢;张裔被诸葛亮赞为‘楚之良才’,却因反对北伐被降职——这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见,才是致命伤。”
“沈兄说到了点子上。”苏临州翻到《华阳国志》的“士女志”,“益州士族中,广汉秦宓、犍为张翼,哪一个不是经天纬地之才?可蜀汉朝廷里,益州籍九卿不足三成,尚书台更是‘荆州人的天下’。蒋琬、费祎、董允,清一色荆州背景,连姜维这个降将,都因‘与荆州派交好’才得重用。”
他起身踱步,语气渐沉:“刘备入蜀时,荆州人占总人口不足一成,却垄断了九成的实权职位。他们把蜀地当‘临时跳板’,想着‘光复中原’后还能回去,从没想过‘扎根益州’。诸葛亮南征,把孟获当‘蛮夷’打;姜维北伐,把南中当‘兵源库’征——他们始终是‘外来者’的心态,益州人又怎能真心归顺?”
沈砚州追问:“那为何东吴能‘江东化’,蜀汉不能‘益州化’?”
“因为孙权是‘本土化’的受益者,刘备是‘外来化’的既得利益者。”苏临州道,“孙权之父孙坚本是江东人,他重用周瑜、陆逊等本土士族,甚至娶江东女子为妻,早已‘江东化’;刘备却始终以‘汉室宗亲’自居,荆州派也需‘外来者’身份维系特权,谁愿放弃?”
他指向石案上的《仇国论》:“谯周为何力主降魏?不是他贪生怕死,是益州人受够了‘外来政权’的盘剥。邓艾入蜀时,蜀地百姓‘夹道欢迎’,这哪里是‘亡国之悲’,分明是‘解套之喜’。”
三、“北伐执念”的异化:从“信念”到“政治正确”的悲剧
暮色漫上碑刻,沈砚州望着“出师表”三个字,轻声道:“可诸葛亮的北伐,终究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信念,不该被苛责。”
“信念若成了‘不容置疑的政治正确’,便会变成毒药。”苏临州的声音带着惋惜,“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因马谡失街亭失败,本应反思战略,他却在《后出师表》里说‘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把北伐上升到‘道德绑架’的高度。”
他细数史料:“蒋琬想‘顺汉水东下取上庸’,被斥为‘背离先帝遗志’;费祎限制姜维兵力,被骂作‘苟且偷安’;甚至有大臣因‘谏北伐’被冠上‘通魏’的罪名——这种‘唯北伐论’,让蜀汉失去了‘纠错’的可能。”
沈砚州反驳:“若不北伐,坐以待毙,难道不是更糟?”
“非也,‘守’未必是‘坐以待毙’。”苏临州取出《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费祎执政时,休养生息五年,蜀地人口增长三成,粮食储备够支三年,这便是‘守’的成效。可惜他一死,姜维便重启北伐,九年九伐,把这点家底耗了个精光。”
他指着一组数据:“蜀汉灭亡时,军民比例1:9,十个人养一个兵;曹魏是1:20,二十个人养一个兵。姜维北伐每年消耗粮食三万斛,蜀地亩产不过三斛,这意味着十万百姓一年的收成,才够北伐一次——这样的‘信念’,百姓怎能承受?”
沈砚州沉默良久,道:“或许,蜀汉的悲剧,是‘理想主义’撞上‘现实’的必然。”
“不,是‘理想主义’被‘既得利益者’绑架的必然。”苏临州纠正,“姜维为何执着北伐?他是曹魏降将,需靠北伐证明忠诚;荆州派为何支持?他们需靠北伐维系‘正统’叙事。谁在乎益州人的死活?”
他合上书卷:“诸葛亮若泉下有知,见北伐成了某些人的‘晋身之阶’,怕是也要落泪。”
四、历史的回声:成也“人和”,败也“人和”
夜色渐浓,武侯祠的灯笼次第亮起。沈砚州望着诸葛亮塑像,忽然笑道:“苏兄说了这许多,终究逃不过‘人和’二字。刘备能在益州立足,靠的是荆州派的‘人和’;后来众叛亲离,也是丢了益州的‘人和’。”
“正是。”苏临州点头,“《孙子兵法》说‘上下同欲者胜’,蜀汉的‘上下’从来没‘同欲’过——荆州人想‘回中原’,益州人想‘保蜀地’,百姓想‘求温饱’,各有各的心思,怎能不败?”
他想起什么,补充道:“其实有一个人看清了这一点,就是谯周。他在《仇国论》里说‘因余之国(蜀汉)小,肇建之国(曹魏)大,大小不侔,强弱异势,此乃自然之理’——他不是投降,是承认现实。”
沈砚州摇头:“可‘承认现实’,不就成了‘苟且’?”
“苟且未必是错,盲进才是大错。”苏临州道,“东吴偏安江东,比蜀汉多撑了十七年;南宋偏安江南,延续了一百五十二年——承认‘弱小’,未必是认输,是为了‘活下去’。蜀汉的问题,就是太想‘赢’,反而输了‘活下去’的机会。”
风吹过银杏林,卷走最后一片落叶。两人望着祠堂深处的灯火,再未言语——历史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想赢”与“活下去”的权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