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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 第161章 余论蜀汉衰亡的历史长镜头与文明演进的隐性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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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余论蜀汉衰亡的历史长镜头与文明演进的隐性逻辑

蜀汉炎兴元年(公元263年)的初夏,成都城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中。丞相府内,姜维派来的急使正跪在地上,手中密信的墨迹已被汗水洇开边角,信中反复陈说的“钟会大军异动,宜速调沓中屯田军回防”的字句,在长史阎宇眼中却如同一纸废纸。此时的朝堂之上,中常侍黄皓正握着后主刘禅新赐的玉如意,听着宫人唱诵新作的《后庭花》,对陇西传来的烽火警报置若罔闻。这看似割裂的场景,恰是蜀汉政权走向覆灭前最真实的缩影——当权力的天平彻底倾向中枢的安逸与猜忌,边疆的刀剑与庙堂的笙歌便注定只能走向同一个终点。

一、权力金字塔的畸形倒置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关羽失荆州后,蜀汉的权力结构便埋下了第一道裂痕。彼时刘备在汉中称王,以“兴复汉室”为旗帜构建的权力体系,本以“军功集团—荆州士族—益州本土派”为三角支撑。其中,军功集团以关羽、张飞、赵云等元勋为核心,掌控军权;荆州士族以诸葛亮、蒋琬、费祎为代表,主导政务;益州本土派如张裔、谯周等,则在地方治理中发挥辅助作用。这种结构虽有矛盾,却在“匡扶汉室”的共同目标下维持着动态平衡。

但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刘备白帝城托孤,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诸葛亮以丞相之职总揽军政,虽延续了荆州士族的主导地位,却因“益州疲弊”的现实,不得不将权力向中枢高度集中。他五次北伐时,“亲理细事,汗流终日”,甚至连“罚二十以上皆亲览”,这种集权虽在短期内提升了行政效率,却也让军功集团逐渐边缘化——魏延因“性矜高”被压制,赵云晚年仅任镇东将军,而益州本土派更是被排除在核心决策层之外,只能在户籍、赋税等事务中充当执行者。

延熙九年(公元246年)蒋琬去世后,权力结构的失衡开始加速。费祎继任后推行“休养生息”政策,与姜维的北伐主张形成尖锐对立。史载费祎“常裁制姜维,与其兵不过万人”,这种文官集团对军权的绝对掌控,在曹魏与孙吴都是罕见的。更致命的是,费祎遇刺后,蜀汉未能形成新的权力核心:姜维虽掌握军权,却因“羁旅托国”(出身凉州)始终难以融入中枢;陈祗以侍中身份“上承主旨,下接阉竖”,成为后主与黄皓之间的传声筒;而益州本土派则在谯周的带领下,逐渐转向“天命转移”的舆论造势。

到景耀年间(公元258—263年),蜀汉的权力金字塔已完全倒置:最顶层是深居内宫、沉迷酒色的刘禅,中间层是黄皓为首的宦官集团与陈祗、董厥等“尸位素餐”的文臣,最底层却是在陇西浴血奋战的姜维军团。这种结构下,“朝廷每闻敌警,举朝皆惧”,而姜维的十余次北伐,更被本土派视为“竭民之力,以逞私志”。当钟会、邓艾大军压境时,朝堂之上首先响起的不是战守之策,而是谯周“若降魏,魏必裂土封陛下”的劝降声,这正是权力结构长期失衡的必然结果。

二、资源汲取的恶性循环

建兴五年(公元227年)诸葛亮上《出师表》时,曾坦言“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这片被诸葛亮称为“天府之国”的土地,在蜀汉后期却成了难以承受的负担。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刘备入蜀时,益州户口约二十万户、九十万口,而到炎兴元年(公元263年)蜀汉灭亡时,户二十八万、口九十四万,四十余年间人口仅增长四万,这与曹魏“户六十六万、口四百四十三万”的规模形成鲜明对比。人口增长的停滞,直接反映了蜀汉资源汲取体系的崩溃。

蜀汉的财政体系以“盐铁官营”和“口算钱”为核心。刘备入蜀后,即任命王连为司盐校尉,“较盐铁之利,利入甚多,有裨国用”;又设司金中郎将,负责铸造钱币与兵器。但到姜维北伐时期,盐铁产量已大幅下降——据《华阳国志》记载,临邛盐井因“凿井深六十余丈,水竭而盐少”,不得不征调数千民工“远汲江水以益之”。为弥补财政亏空,蜀汉在景耀年间多次铸造“直百五铢”大钱,这种钱币重量仅为五铢钱的三倍,却要当一百枚五铢钱使用,导致“物价腾踊,米石万钱”,民间甚至出现“以物易物”的倒退现象。

更严重的是兵役与徭役的过度征发。蜀汉全国兵力常年维持在十万左右,仅景耀六年(公元263年)姜维在沓中屯田时,就有“种麦五千万斛”的记载,这意味着至少需要五万士兵参与耕作。而根据汉代“五口之家出一兵”的惯例,十万军队需要五十万人口支撑,这对于仅九十四万口的蜀汉而言,无疑是沉重负担。此外,诸葛亮时期修建的陈仓道、祁山道等军事要道,每年需征调数万民夫维护,“一夫作役,举家失业”成为常态。到后期,连益州本土派的张翼都上书直言“军旅数出,百姓凋瘁”,可见资源汲取已触及民众承受的极限。

资源分配的失衡进一步加剧了危机。中枢的奢靡与边军的困窘形成刺眼对比:刘禅在成都“起造宫室,广设声乐”,仅后宫妃嫔就有“十二等”,每年耗费的锦绣绸缎相当于五千户农民的全年收入;而姜维在陇西作战时,竟出现“军士乏食,煮马粪为粮”的窘境。这种分配不公让“兴复汉室”的口号彻底失去感召力,当邓艾偷渡阴平后,沿途百姓“箪食壶浆以迎魏军”,并非出于对曹魏的认同,而是对蜀汉政权资源掠夺的反抗。

三、战略决策的系统性失灵

蜀汉后期的战略失误,并非某个人的一时之失,而是权力结构与资源困境共同作用下的系统性失灵。从景耀元年(公元258年)姜维改变汉中防御体系,到炎兴元年(公元263年)刘禅放弃抵抗,这五年间的每一次决策失误,都像是多米诺骨牌的倾倒,最终导致全线崩溃。

汉中防御体系的变更堪称首错。自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魏延镇守汉中以来,蜀汉一直采用“错守诸围”策略:在阳平关、陈仓道等险要处设立十余座营垒,“敌若来攻,使不得入”。这种防御体系在曹爽伐蜀(公元244年)时曾发挥奇效,王平以三万兵力击退十万魏军。但景耀元年(公元258年)姜维却力主“敛兵聚谷”,放弃外围营垒,将兵力集中于汉城、乐城两座大城,试图“诱敌深入,坚壁清野,待其疲弊而击之”。这一改动看似符合“以空间换时间”的思路,却忽视了蜀汉兵力不足的现实——当钟会十万大军分道进攻时,汉城、乐城被迅速包围,外围的阳安关守将蒋舒直接投降,导致汉中在一个月内彻底失守。

对邓艾偷渡阴平的失察,则暴露了情报系统的瘫痪。阴平道自先秦以来便是入蜀险途,“山高谷深,人迹罕至”,但并非不可通行。姜维在沓中屯田时,曾建议后主“遣军守阴平桥头”,却被黄皓以“巫鬼之言,敌不来矣”搁置。更致命的是,当邓艾率军自阴平“凿山通道,造作桥阁”时,沿途的江油戍守将马邈竟“不知魏军将至”。这支仅数千人的疲惫之师,在绵竹击杀诸葛瞻后,竟能兵临成都城下,这背后是蜀汉边防情报网络的完全失效——既无斥候探查,也无烽燧预警,仿佛曹魏大军是从天而降。

而成都城内的决策混乱,更是压垮蜀汉的最后一根稻草。当邓艾兵临城下时,刘禅召集群臣商议,朝堂上出现三种声音:姜维主张“南奔建宁,依靠南中七郡再图恢复”;诸葛瞻之子诸葛尚请求“背城一战,死中求活”;而谯周则力主“降魏以保全身家”。刘禅最终选择投降,并非单纯的懦弱,而是对各方力量的清醒认知:南中诸郡自诸葛亮南征后虽臣服,但“其民刚狠,不宾大姓”,未必肯接纳败亡的皇帝;城中禁军仅万人,且多为“富家子,不习战”;而益州本土士族早已与曹魏暗通款曲,若坚持抵抗,恐怕会引发内乱。这种决策背后,是蜀汉政权早已失去人心的现实。

四、意识形态的彻底崩塌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句诸葛亮在《后出师表》中写下的誓言,曾是蜀汉政权的精神支柱。但到蜀汉后期,这套意识形态已彻底崩塌,成为士民口中的笑柄。

意识形态的瓦解始于“天命”论的动摇。刘备称帝时,曾以“黄龙见武阳赤水,九日乃去”为祥瑞,宣称“汉有天下,历数无疆”。但到景耀年间,天灾人祸接连不断:景耀三年(公元260年)“蜀地震,太乐丞何攀妻产子,两头共身”,被解读为“国将分崩”;景耀五年(公元262年)“成都大风,发屋折木”,民间传言“汉祚将尽”。谯周趁机写下《仇国论》,以“因余之国(喻蜀汉)与肇建之国(喻曹魏)”的寓言,宣称“处小弱而无法术,虽竭精神,欲以保宗祀,不可得也”,公开否定蜀汉的正统性。

士大夫阶层的离心,则让意识形态失去了传播载体。诸葛亮时期,荆州士族与军功集团虽有矛盾,却都认同“兴复汉室”的目标。但到后期,荆州士族因“久居益州,乡土观念渐生”,如董厥、樊建等重臣,“虽居高位,常思自保”;益州本土派则始终视蜀汉为“外来政权”,谯周在《谏后主降魏疏》中直言“陛下刘氏苗裔,实非正统”,将蜀汉政权的合法性彻底否定。当邓艾大军入城时,“蜀中文武皆贺,唯有少数老臣垂泣”,这种冷漠正是意识形态崩塌的直接体现。

普通民众的“厌战”情绪,则让“兴复汉室”失去了社会基础。诸葛亮北伐时,虽“民有菜色”,但“百姓安之,皆愿为用”;而姜维北伐时,“每战必征兵,丁壮死伤过半”,民间歌谣传唱“愿杀姜维,使我早宁”。这种情绪在投降后达到顶点——当刘禅下令各地守军投降时,“蜀军将士皆弃甲欢呼”,无一人反抗。这并非士兵不忠,而是四十余年的战争早已耗尽了他们对“汉室”的最后一点认同。

炎兴元年(公元263年)十一月,刘禅率领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舆榇自缚,诣军垒降”。当他在洛阳说出“此间乐,不思蜀”时,或许并非全是伪装。对于这个在成都宫城中长大的皇帝而言,“兴复汉室”从来都只是父辈留下的口号,而他亲手终结的,不仅是一个政权,更是一个早已失去灵魂的意识形态。

蜀汉的灭亡,既非姜维北伐的穷兵黩武,也非黄皓专权的偶然恶果,而是权力结构失衡、资源汲取失控、战略决策失灵与意识形态崩塌共同作用的必然。当一个政权的顶层失去了进取之心,中层丧失了治理之能,底层耗尽了支撑之力,其覆灭便只是时间问题。成都城墙上的“汉”字旗落下的那一刻,宣告的不仅是三国时代的尾声,更是一个王朝在系统性危机中走向终结的历史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