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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 第171章 士风之变:蜀汉后期官僚生态的崩解与国运式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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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士风之变:蜀汉后期官僚生态的崩解与国运式微

建兴十二年(公元234年)秋,五丈原的秋风卷着萧瑟掠过渭水南岸,诸葛亮的溘然长逝不仅带走了蜀汉政权最后的战略锐气,更在无形之中撕开了一道裂隙——那道曾由诸葛亮以“鞠躬尽瘁”的精神强行粘合的、横跨荆州集团与益州本土势力的脆弱平衡,开始在权力更迭的震荡中逐渐崩解。而支撑这道平衡的基石,正是蜀汉立国之初那股以“兴复汉室”为核心的士人风骨。当这股风骨在后期的政治旋涡中被消磨、扭曲乃至异化,蜀汉的官僚生态便如堤坝蚁穴,在看似稳固的表象下,悄然走向了不可逆转的崩解,最终成为压垮这个西南政权的深层推力。

一、从“共治”到“独断”:权力结构异变下的士人心态转折

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刘备白帝城托孤,以诸葛亮、李严为托孤大臣,其背后隐含的政治逻辑,是试图延续“荆州集团主导、益州士人参与”的共治格局。李严作为益州本土势力的代表,被授予中都护之职,统内外军事,留镇永安,与诸葛亮“录尚书事”的中枢权力形成一定制衡。这种架构虽因荆州集团的绝对优势而难以实现完全平等,却至少在形式上给予了益州士人参与核心决策的通道,也让两类群体在“兴复汉室”的共同旗帜下保持着合作的可能。

诸葛亮主政时期,虽以铁腕推行北伐战略,却始终注重对士人心态的维系。他在《出师表》中告诫后主“亲贤臣,远小人”,所列举的郭攸之、费祎、董允、向宠等,既有荆州旧部,也不乏益州本地贤才。他弹劾李严时,虽以“受恩过量,不思忠报”为由将其罢黜,却仍保留其妻儿的俸禄,避免了政治清洗的扩大化,这既是对益州势力的安抚,也是对“依法治蜀”原则的坚守。彼时的蜀汉官场,虽有派系之分,却无门户之见的极端化,士人无论出身,多以“立功立事”为追求,如张裔(益州蜀郡人)虽曾因与诸葛亮政见不合而遭贬,却始终以国事为重,临终前仍上书言政,其耿耿忠心正是当时士风的缩影。

然而,蒋琬、费祎主政的“守成时代”,权力结构的微妙变化开始侵蚀士风的根基。蒋琬虽继诸葛亮之志,却因“兴复汉室”的理想在屡次北伐失利中逐渐褪色,转而以“保境安民”为核心策略。这种战略转向,使得官僚集团的价值取向从“建功立业”悄然滑向“明哲保身”。费祎虽以“宽济”着称,却在平衡各方势力时过度强调“维稳”,对一些官员的懈怠、贪墨行为采取姑息态度。史载,蜀汉后期的庲降都督张翼,因“性持法严,不得殊俗之欢心”,在南中治理中与当地豪强产生冲突,费祎为避免事端扩大,竟将其调回中枢闲置,这种“以和稀泥求稳定”的处事方式,实则纵容了官僚队伍中的惰性与投机心态。

至姜维时期,权力结构的失衡彻底打破了士风的良性土壤。姜维作为诸葛亮的继承者,却缺乏诸葛亮的政治威望与平衡手腕,其“九伐中原”的激进策略不仅消耗了蜀汉国力,更引发了与益州本土势力的深度对立。以谯周为代表的益州士人,开始公开质疑北伐的合理性,在《仇国论》中以“因余之国”暗喻蜀汉,批判“极武赎征”的政策,主张“审时度势”以自保。而姜维为推行北伐,不得不依赖于对军队的绝对控制,甚至不惜排挤异己,如与镇军大将军胡济约定会师却因胡济失期而惨败,事后竟未对胡济追责,这种“为求团结而放任”的做法,进一步削弱了官僚体系的纪律性。此时的蜀汉官场,已逐渐分化为“主战派”与“主降派”的阵营对立,而非基于国事的理性讨论,士人之间的猜忌与倾轧日益加剧,“以公心论事”的风气荡然无存。

二、从“清节”到“苟且”:官僚行为逻辑的异化与制度失效

蜀汉立国之初,诸葛亮以“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构建了相对清明的政治生态,使得官僚群体普遍以“清节”为操守。如董和任成都令时,“躬率以俭,恶衣蔬食”,面对豪强的贿赂坚决拒绝,甚至因“蜀土富实,时俗奢侈”而主动上书诸葛亮,请求推行节俭之风;邓芝“为将二十余年,赏罚明断,善恤卒伍,身之衣食资仰于官,不苟素俭,然终不治私产,妻子不免饥寒”,其廉洁自守成为一时典范。这种“清节”之风的背后,是诸葛亮建立的一套严密的监察与考核制度——丞相府设有“东曹掾”“西曹掾”,专门负责官员的选拔与考核,地方则有“督军从事”“典学从事”等职,监督地方官的施政与品行。史载,诸葛亮曾亲自制定《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等规章,以“训厉臣子”,确保官僚行为不偏离“忠君报国”的轨道。

但这套制度的有效运行,高度依赖于核心执政者的以身作则与严格执行。当蒋琬、费祎逐渐放松对制度的坚守,官僚行为的逻辑便开始发生异化。蒋琬晚年“疾转增剧”,长期卧病在床,对中枢事务的掌控力下降,使得一些官员开始利用制度漏洞谋取私利。如李严之子李丰,在李严被罢黜后虽被诸葛亮启用,却在蒋琬时期利用其父旧部关系,暗中培植势力,甚至干预地方官员的任免,而蒋琬因“念其旧恩”未加制止。费祎则过度推崇“宽恕”,对官员的小过往往“既往不咎”,如尚书令陈祗“上承主指,下接阉竖”,与宦官黄皓暗中勾结,费祎虽有所察觉,却以“祗多技艺,挟数术,费祎甚异之”为由容忍其行为,这种“以私恩废公法”的做法,使得监察制度逐渐形同虚设。

至后主刘禅后期,制度的失效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黄皓作为宦官,本无参政之权,却凭借刘禅的宠信“操弄威柄”,甚至能影响官员的升迁与贬谪。侍中董允在世时,尚能“上则正色匡主,下则数责于皓”,遏制黄皓的势力,而董允死后,陈祗“与皓相表里”,使得宦官集团彻底渗透进官僚体系。史载,黄皓为排除异己,“阴欲废维树宇”(即废黜姜维,扶持右大将军阎宇),竟散布流言称姜维北伐失利、意图谋反,迫使姜维“因惧不敢还成都”,只能屯兵沓中避祸。这种宦官干政的乱象,使得官僚群体的行为逻辑从“忠于职守”彻底异化为“依附权贵”——官员若想保全自身,要么投靠黄皓等权臣,要么选择沉默苟且,如光禄大夫谯周,虽洞悉蜀汉危机,却“以速祸不敢言”,只能在朝堂上“默然无所言”,这种集体性的“苟且”心态,成为压垮蜀汉行政效能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值得注意的是,制度失效引发的“腐败链条”已蔓延至基层。蜀汉后期的地方官员,多以“盘剥百姓”为能事,如南中地区的太守张表,“在官清约,少威严”,却对地方豪强的兼并行为放任不管,导致“夷人愁怨”;巴郡太守杨宗,“性贪婪,多所诛求”,甚至通过虚报户籍来增加赋税,使得“民有菜色”。这些行为不仅激化了社会矛盾,更削弱了蜀汉的经济基础——当官僚集团从“治国者”异化为“掠夺者”,其与民众之间的信任纽带便彻底断裂,而一个失去民心的政权,其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三、从“归心”到“离心”:益州本土士人的认同危机与国运终结

蜀汉政权的特殊性在于,它是一个“外来政权”——以刘备、诸葛亮为代表的荆州集团,在益州建立政权后,始终面临着如何获得本土士人认同的问题。诸葛亮时期,通过“隆中对”的战略蓝图、“兴复汉室”的理想感召,以及对益州士人的适度吸纳(如提拔张裔、杨洪等本土人才),在一定程度上赢得了益州士人的支持,形成了“跨地域的政治认同”。史载,刘备入蜀时,“蜀中殷盛丰乐,先主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虽有掠夺之嫌,却因“兴复汉室”的旗帜而被益州士人视为“正统延续”,如广汉士人秦宓,虽曾反对刘备称帝,却在诸葛亮的感召下出任别驾,为蜀汉出使东吴,展现了对政权的认同。

但这种认同的根基,在于蜀汉政权能否持续提供“共同的政治愿景”与“公平的发展空间”。当后期的蜀汉政权既无力实现北伐的理想,又在权力斗争中排挤益州士人,这种认同便开始转化为深刻的危机。谯周作为益州本土士人的代表,其思想转变最具代表性。谯周早年“耽古笃学”,曾被诸葛亮任命为劝学从事,对蜀汉政权一度抱有期待,但随着北伐的屡次失败与官场的日益腐败,他逐渐认识到“兴复汉室”已沦为空谈。在《仇国论》中,他借“因余之国”与“肇建之国”的寓言,指出“处大国无患者,恒多慢;处小国有忧者,恒思善”,暗讽蜀汉政权在困境中仍不思悔改,反而“极武赎征”,其核心思想已从“支持北伐”转向“保境安民”,这实际上是对蜀汉政权合法性的隐性否定。

更致命的是,蜀汉后期的权力格局中,益州士人的政治空间被急剧压缩。荆州集团的后代(如诸葛瞻、董厥)与东州集团的残余势力(如陈祗)占据了中枢要职,而益州士人多被排斥在核心决策之外。如蜀郡人张裔之子张毣,虽“博学多才”,却仅官至黄门侍郎,未能进入尚书台;犍为人杨洪之子杨戏,因“性简略,未尝以甘言加人”,得罪了诸葛瞻,被罢黜为民。这种“任人唯亲”而非“任人唯贤”的用人策略,使得益州士人产生了强烈的“被边缘化”之感,他们开始将蜀汉政权视为“外来者的工具”,而非“共同的家园”。

当邓艾大军兵临城下时,这种“离心”心态最终以“主降”的形式爆发。谯周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主张“降魏”,其理由是“若陛下降魏,魏不裂土以封陛下者,周请身诣京都,以古义争之”,表面上是为刘禅争取待遇,实则代表了益州士人对“改朝换代”的默许——他们早已厌倦了蜀汉政权的内耗与折腾,宁愿接受曹魏的统治,以换取地方的稳定与自身利益的保全。

后主刘禅最终选择“舆榇自缚”出城投降,标志着蜀汉政权的终结。但细究这一结局的深层原因,与其说是军事上的失利,不如说是官僚生态的全面崩解:当“兴复汉室”的理想被淡忘,当“清正廉明”的操守被抛弃,当“跨地域认同”的纽带被撕裂,蜀汉政权便失去了存在的精神根基与社会基础。士风之变,看似无形,却在潜移默化中决定了一个王朝的兴衰命运,这或许正是蜀汉灭亡留给后世最深刻的历史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