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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历史军事 > 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 第282章 剑门孤火:运粮队里的溃堤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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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剑门孤火:运粮队里的溃堤之声

栈道上的木柴又开始咯吱作响。

李敢牵着骡马的缰绳,掌心被磨出的血泡早已结痂。他抬头望了眼前方蜿蜒如蛇的栈道,栈木间的缝隙里能看见底下翻滚的云雾,再往上,便是剑门关的城楼,像一块嵌在山缝里的铁疙瘩。

“都打起精神来!过了这道关,就能歇口气了!”队长老张的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手里的鞭子在空中虚晃一下,却没舍得落在任何人和牲口身上。这支三十人的运粮队,已经在栈道上走了整整五天。

粮车的轱辘碾过栈木的凹槽,发出单调的声响。李敢低头看了眼粮车的帆布,帆布下盖着的糙米掺了不少沙砾——这是成都府库最后的存粮了,出发前,管粮的小吏偷偷塞给他一把铜钱,说“能多带一点是一点,前线的弟兄们快断粮了”。

他想起自己的弟弟李诚。去年被征去沓中时,弟弟还笑着说“等我立了功,就求将军让你也来军营,总比在家刨土强”。可上个月,他在成都街头遇见弟弟同营的伤兵,那人断了条胳膊,说起沓中的溃败,只反复念叨“冻饿交加,没等魏军来,先饿倒了一半”。

“李敢,发什么愣!”老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把你那车粮再勒紧点,昨天那阵风吹掉的麻袋,到现在还找不着呢。”

李敢赶紧应了声,伸手去拽粮车的绳索。指尖触到帆布下硬邦邦的轮廓,心里忽然一沉——他记得出发时,这袋粮是鼓鼓囊囊的,怎么才五天就塌下去一块?他悄悄掀开帆布一角,只见麻袋破了个洞,糙米正顺着洞眼往外漏,在栈木上撒下一道细细的白痕。

“这……”他慌了神。按军法,损耗粮食是要受鞭刑的,严重的甚至会被斩首。

老张也看见了,他皱着眉走过来,往洞里摸了摸,掏出一把掺着木屑的糙米。“是老鼠咬的。”老张的声音低了下去,“昨晚歇在山神庙时,我就听见耗子叫,没想到……”他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块麻布,“先堵上吧,到了关里再说。”

李敢接过麻布,手指抖得厉害。他知道,这不是老鼠的错。粮袋用的麻布本就稀疏,府库里的针线早就用完了,缝补全靠浆糊粘,遇上潮湿的天气,浆糊一化,自然就破了。可他不敢说,老张也不敢说——谁都知道,府库里早就拿不出好布料了。

栈道渐渐平缓,前方出现了剑门关的关隘。城楼的垛口后,几个士兵探出头来,看见运粮队,都露出了急切的神情。可当他们看清粮车的数量时,脸上的急切又变成了失望。

“怎么就这点粮?”守关的校尉站在关门前,他的铠甲上锈迹斑斑,头盔的护耳断了一只,“上回你们说‘下次多送些’,这就是你们说的‘多’?”

老张赶紧上前作揖:“王校尉,成都府库真的空了。这已是我们能凑的全部,连官宦家的私粮都征了……”

“私粮?”王校尉冷笑一声,“我怎么听说,黄皓黄公公家里,还囤着三仓精米呢?”

老张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黄皓是后主身边的红人,别说征他的粮,就是提一句,都可能被安个“诽谤近臣”的罪名。

李敢站在后面,听得心里发堵。他想起出发前,路过黄府时,看见仆役们正把一筐筐的鱼肉往府里搬,那香味飘到街对面,引得一群乞丐直咽口水。而同一时刻,军器监的工匠们正饿着肚子打造箭簇,有人饿晕了,就往嘴里塞把生米。

“别废话了,赶紧卸粮!”王校尉不耐烦地挥挥手,“后面的魏军快追到阴平了,再不把粮送到前线,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粮袋往下搬,李敢抱着一个麻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的士兵正抱着一袋粮,往怀里揣着什么。

“你干什么?”老张厉声喝问。

那士兵吓得一哆嗦,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几块已经干硬的麦饼。“我……我娘病了,家里快断粮了,”他带着哭腔说,“我想给她留口吃的……”

“混账东西!”王校尉冲了过来,一脚把麦饼踹飞,“这是军粮!你敢私藏?来人,把他拖下去斩了!”

“不要啊!”那士兵哭喊着,“我娘真的快饿死了!我就拿了几块……”

李敢的心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家里,老娘和媳妇靠着挖野菜度日,上次回家,媳妇偷偷告诉他,老娘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就等着他这次运粮能偷偷带点回去。

“王校尉,饶了他吧!”老张求情道,“他也是一时糊涂,再说……再说他娘确实快不行了,前几天还有人看见他娘在城墙根下捡别人扔的菜叶子……”

王校尉的脚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疲惫。他挥了挥手:“打五十军棍,让他滚回去!粮,一粒都不能少!”

士兵被拖下去时,还在哭喊着“娘”。李敢看着地上散落的麦饼碎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他偷偷摸了摸怀里——出发前,媳妇也给他塞了块麦饼,让他自己在路上吃。他一直没舍得,现在却觉得这饼像块石头,硌得他心口疼。

卸完粮,运粮队在关里的空地上歇脚。李敢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刚想坐下,就看见几个伤兵躺在不远处的草堆上。其中一个伤兵的腿被箭射穿了,伤口已经化脓,他却只是咬着牙,用一块脏布胡乱擦着,旁边连个医官都没有。

“医官呢?”李敢忍不住问旁边的士兵。

“早跑了。”那士兵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前几天魏军攻城,一发石弹砸中了医帐,死了好几个医官,剩下的当天夜里就卷铺盖跑了。现在受伤的弟兄,全靠自己硬扛。”

李敢愣住了。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当年先主入蜀,带着的医官会给百姓看病,连路边的乞丐都能得到医治。可现在……他看了眼那化脓的伤口,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指着关外喊道。

李敢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一队人影。他们衣衫褴褛,背着包袱,正朝着剑门关跑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脸冻得发紫,嘴里不停地哭着“饿”。

“是从阴平逃过来的百姓!”王校尉脸色一变,“阴平失守了?”

他赶紧让人去询问,片刻后,去打听的士兵跑回来,声音都在发颤:“校尉,邓艾……邓艾的大军已经过了阴平,正在往江油关去!江油守将马邈……已经投降了!”

“投降了?”王校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怎么敢……江油关是咱们的后路啊!”

空地上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慌。李敢听见有人在低声说:“江油都降了,咱们守着这剑门关还有什么用?”“听说魏军有粮食,投降了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

老张猛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刀,对着天空大喊:“都闭嘴!谁再敢说投降,老子先劈了他!”

可他的声音在人群的骚动中显得那么微弱。一个年轻的士兵突然扔下手里的长枪,朝着关外跑去:“我要回家!我娘还在等着我!”

“拦住他!”王校尉喊道,可没人动。几个士兵看着那逃跑的背影,眼神里满是羡慕。

李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想起弟弟信里的话:“哥,等打完仗,咱们就去种两亩地,再也不碰刀枪了。”那时他信,觉得只要跟着大军往前冲,总能盼到好日子。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比魏军的刀枪更可怕——是空了的粮仓,是冷了的心,是再也盼不来的明天。

关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城楼的旗帜猎猎作响。李敢抬头望去,剑门关的城楼在暮色中像一头困兽,而远处的天际,已经泛起了血色。他知道,这座关,守不住了。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不是因为地势不够险要,而是因为支撑着它的那些东西——民力、人心、希望——早就像栈道上的朽木,在一次次的重压下,悄无声息地断了。

他慢慢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硬的麦饼,轻轻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麦饼的碎屑刺得喉咙生疼,他却没忍住,眼泪一颗颗砸在栈木上,和那些漏下的糙米混在一起,很快被风吹干,没留下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