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上天元城的飞檐。凌薇刚从执法营出来,就被一道黑影拦住了去路——夜宸斜倚在回廊转角的廊柱上,玄色夜行衣融在阴影里,只有腰间的银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凌薇姑娘,”他抬手掀开兜帽,露出张棱角分明的脸,眼底带着罕见的凝重,“借一步说话。”
凌薇点头,跟着他绕到议事堂后方的竹林。晚风穿过竹叶,簌簌声掩盖了脚步声,夜宸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凌薇面前:“打开看看。”
锦盒里垫着黑色绒布,一枚符咒静静躺在中央——符纸泛着淡淡的银光,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纹路,中心是个扭曲的“破”字,边缘还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黑气。凌薇指尖刚触到符纸,就感觉到一股尖锐的灵力刺来,像是要戳破眼前的虚空。
“这是破幻符。”夜宸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夜家的监测阵三天前就不对劲了——有东西穿透了界渊屏障,不是低阶魔兵,是高阶魔族,能化形的那种。”
凌薇捏紧符咒,指尖泛白:“化形魔族?界渊封印不是……”
“封印在松动。”夜宸打断她,从袖中甩出一卷羊皮卷,在月光下铺开——上面是天元城的布防图,用朱砂标着十几个红点,“这些是各宗核心弟子的住处,监测阵显示,近三日有不明气息在附近徘徊。昨天夜里,青云宗一个内门弟子在房里消失了,现场只留下这个。”
他又递过块玉佩,玉质温润,却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裂痕里嵌着丝暗红色的粉末,凑近闻能嗅到股腥甜,像是凝固的血。凌薇指尖拂过裂痕,突然想起魏渊脚踝上的褐色粉末——两者气息竟有七分相似,只是这玉佩上的更浓烈,带着种碾压性的魔气。
“魔族伪装成人类?”凌薇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但目标肯定是三日后的盟会大典。”夜宸的指尖点在羊皮卷中央的广场标记上,“那天各宗核心弟子都会到场,若是混进去几个高阶魔族……”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后果——一旦在大典上发难,不仅会重创各宗元气,更会动摇整个联盟的根基。
凌薇想起魏渊袖口的曼陀罗,突然觉得后背发凉:“会不会和玄阴宗有关?我怀疑……”
“不止玄阴宗。”夜宸的眼神沉了下去,“夜家的老供奉说,这魔气里掺了‘蚀灵香’,是魔界皇族才用的东西——当年界渊大战,魔族太子就靠这玩意儿腐蚀了三座城池的灵脉。”
蚀灵香……凌薇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手札里提过,这种香料无色无味,却能悄无声息地侵蚀修士的灵根,高阶魔族用它伪装人类,不仅能瞒过普通法器的探查,还能慢慢削弱周围修士的灵力。
“破幻符怎么用?”她将符咒贴身收好,指尖还残留着金线的凉意。
“注入灵力捏碎就行。”夜宸往后退了半步,身影渐渐融入竹影,“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辈分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夜家会在大典当天布下天罗阵,你要是发现异常,往东北方向的钟楼跑,那里有我们的人。”
竹林里只剩下竹叶的沙沙声,凌薇捏着锦盒站了许久,直到掌心的汗浸湿了绒布。她摸出那枚带裂痕的玉佩,月光下,裂痕里的暗红粉末像是活了过来,顺着玉纹缓缓流动,在背面聚成个模糊的魔纹——竟与魏渊道袍内衬的曼陀罗隐隐呼应。
“别相信任何人……”凌薇低声重复着,突然想起魏渊下午的反应。当时她提到蚀灵魔晶,对方的拐杖都在发抖,现在想来,哪是愤怒,分明是心虚。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竹林外传来,楚风提着剑跑进来,看到凌薇立刻喊道:“刚收到消息,青云宗那个失踪的弟子找到了,在废弃仓库区,已经……没气了,灵根被蚀成了灰。”
凌薇的心猛地一沉。废弃仓库区,正是界渊罗盘指向的西北方。
“他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
“有块碎玉佩,和你之前给我的探魔符反应特别大。”楚风从怀里掏出块用布包着的碎片,“还有,魏长老已经带人去仓库区勘察了,说是要亲自找出凶手。”
凌薇捏紧了破幻符,符咒上的金线突然发烫,像是在预警。她看着楚风手里的玉佩碎片,又想起夜宸最后那句“尤其是那些辈分高的”,突然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魔族入侵,有人在里应外合,而魏渊,极可能就是那个打开门的人。
“楚风,”凌薇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们得去仓库区看看,不能让魏渊把线索毁了。”
楚风点头,将剑鞘在掌心一拍:“我就没信过那老头,上次还偷偷换了我执法营的阵眼石。走,去晚了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两人刚跑出竹林,就见魏渊带着几个青云宗弟子往西北方向走,他手里拄着墨玉拐杖,步伐比下午在回廊时快了许多,袖口的曼陀罗暗纹在灯笼光下若隐若现。凌薇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破幻符,符咒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灼穿衣料。
“跟上。”她对楚风低语,两人悄悄缀在队伍后面,借着夜色和建筑的阴影掩护,像两只警惕的夜枭。
仓库区的空气里弥漫着股甜腻的腥气,比玉佩上的浓烈百倍。魏渊的弟子正在清理现场,火把的光芒忽明忽暗,照亮地上的血迹——那血迹没有凝固,反而像水一样在地面流动,所过之处,青石板都泛起了黑灰。
“长老,这里有块玉佩碎片!”一个弟子喊道,手里举着块和楚风那块一模一样的碎片。
魏渊走过去,接过碎片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拐杖在地上一顿:“这是……蚀灵香的痕迹。看来真是高阶魔族干的,大家仔细搜查,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刻意营造的愤怒,凌薇却注意到,他悄悄将碎片塞进了袖中,而不是交给弟子记录存档。
“不对劲。”楚风在她耳边低语,“这老头搜得太假了,眼睛一直瞟着东边那间仓库。”
凌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东边那间仓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红光,破幻符在怀里烫得她几乎要握不住。她对楚风使了个眼色,两人趁魏渊转身的瞬间,猫着腰溜到仓库后墙,从气窗翻了进去。
仓库里堆着些废弃的木箱,空气中的腥气浓得化不开。凌薇刚站稳,就听见角落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像是个女孩在哭。她捏碎破幻符,银光瞬间炸开——
只见魏渊正背对着她们,手里抓着个瑟瑟发抖的少女,少女的脖颈上赫然长着对细小的黑色尖角,正是青云宗失踪的那个内门弟子!而魏渊的手腕上,褐色的粉末正在蔓延,皮肤下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管,像有无数小蛇在游走。
“乖,把这个喝了,就不疼了。”魏渊的声音异常温柔,手里端着个黑陶碗,碗里的液体泛着诡异的绿光。
少女拼命摇头,泪水混合着血水往下淌:“长老……我不想变成怪物……”
“变成怪物不好吗?”魏渊转过脸,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种非人的诡异笑容,“你看,这样多强大。”他抬手按住自己的脸颊,皮肤像水波般荡漾,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和尖利的獠牙——赫然是魔族的模样!
破幻符的银光还没散去,凌薇清楚地看到,他胸口的衣襟下,挂着块玉佩,与父亲笔记里记载的玄阴宗宗主信物一模一样。
“魏渊果然是内奸!”楚风的剑“呛”地出鞘,却被凌薇按住。
“别冲动。”她低声道,“他在给少女灌蚀灵香,想让她彻底魔化,我们得先救人。”
就在这时,魏渊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气窗的方向,青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仓库的门“砰”地被撞开,魏渊的弟子们举着火把冲进来,将凌薇和楚风团团围住。魏渊放下黑陶碗,慢条斯理地抹去嘴角的血迹——不知何时,那少女已经没了声息,脖颈上的尖角变得又粗又长。
“凌丫头,楚小子,”魏渊的声音变回苍老沙哑,却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本想留着你们在大典上派用场,既然急着送死……”他举起墨玉拐杖,杖头的云纹突然裂开,露出里面闪着红光的魔晶,“那就先祭我的蚀灵阵吧。”
仓库外突然传来钟鸣,是夜宸的信号——天罗阵开始启动了。凌薇握紧腰间的净灵玉佩,与楚风背靠背站好,她知道,今晚要么揭穿魏渊的真面目,要么就和这仓库一起,被蚀灵阵彻底吞噬。
月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灭门之夜祠堂里晃动的烛火。凌薇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她不会再躲在供桌下发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