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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老巷口那架慢悠悠转动的风车,吱呀呀地,将时间碾成细碎而平淡的粉末……我在“妈妈水饺”和“老巷口烘焙店”之间,逐渐找到了一种笨拙的、带着伤痕的节奏。

王阿姨来得更勤了,她是妈妈多年的老友,住在隔了两条街的另一个小区。

她的饺子馆生意时好时坏,空闲的时候,她干脆就不开张,直接溜达过来,系上围裙,就跟妈妈一起在操作间里忙活……和面、擀皮、包饺子,动作麻利,嘴里还不停地跟妈妈唠着家长里短。

“星妍啊,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对门那两口子,昨天又吵到半夜,啧啧,那动静……”

“哎,月桐,这馅儿闻着就香,比你妈当年刚开店时强多了!”

她的到来,总能给店里带来一股鲜活又略带市井烟火气的热闹!

妈妈脸上的笑容也明显多了些,两个年过半百的女人,在氤氲的面粉蒸汽和饺子出锅的热气里,互相陪伴,稀释着岁月带来的孤寂。

而我,则更多地泡在旁边的“老巷口烘焙店”……

这里相对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黄油、奶油和酵母发酵后烘烤产生的温暖香气,能让我纷乱的心绪得到片刻的安抚!

我依旧无法完美地驾驭裱花袋,但尝试着去做那些不需要太多精细操作的点心,比如玛芬蛋糕、曲奇饼干、简单的吐司面包。

看着面粉、鸡蛋、糖和黄油在自己手中,经过一系列工序,最终在烤箱里膨胀、上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这个过程本身,就带有一种治愈的力量……仿佛在告诉我,即使双手不再能握枪,也依然可以创造出让人们感到幸福的东西。

偶尔,王阿姨的女儿,小雅,也会过来。

第一次再见到小雅,我几乎没敢认!

记忆里,她还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梳着羊角辫,哭鼻子了需要我拿糖哄的小丫头片子。

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眼神锐利的都市精英。

瓜子脸,桃花眼,看人时自带三分审视,右眼下方那颗淡淡的美人痣,非但没有破坏整体的干练,反而平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和距离感,长睫毛扑闪间,是久经商场的自信与从容。

“月桐姐?”

她先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性的热情,“好久不见,你回来了?”

我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沾着面粉的手,点了点头:“嗯,回来了!小雅……你变化真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标准而得体,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是啊,好多年了。”

“听说你之前在部队?很辛苦吧……”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的右手,我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

“刚回来宁川,怎么样?还习惯吗?”

“还好。”我含糊地应道。

王阿姨在一旁嗔怪道:“小雅,怎么跟你月桐姐说话还这么官方?月桐啊,你别介意,她这丫头现在在公司里管着几十号人,说话做事都这副调调,回家都改不了。”

小雅无奈地看了她妈妈一眼,语气稍微放松了些:“妈,我哪有。”

随即又转向我,“月桐姐,以后在宁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笑了笑,说:“谢谢,目前还好,就是帮我妈看看店。”

那之后,小雅偶尔周末会过来,有时是开车顺路送王阿姨,有时是自己过来坐坐……她通常不会待太久,点一杯美式咖啡,坐在烘焙店靠窗的位置,一边慢悠悠地喝着,一边用手机处理邮件,或者简短地打几个工作电话。

她的存在,像一道与这老巷格格不入的时尚风景线,吸引着过往行人好奇的目光。

我们之间的交流并不多,大多时候是礼貌性的寒暄。

她似乎很忙,脑子里永远装着项目、报表和会议,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鸿沟,那是八年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划下的!她在都市的丛林里披荆斩棘,步步高升;我在军营和战场上磨砺筋骨,最终却折翼而归。

我们像是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线,如今又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

有一次,店里比较清闲,她难得没有在处理公务,只是看着窗外发呆……我给她端去一份新烤的杏仁瓦片,顺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工作很忙吧?”我找了个话题。

她收回目光,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好,习惯了!一个新项目,下面的人总是不让人省心……”她顿了顿,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些许探究,“月桐姐,你呢?习惯了吗?从部队回到这种……平静的生活。”

我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上,轻轻握了握,又松开。“还在适应。”

我实话实说,“有时候,会觉得不太真实。”

她了然地点点头,她的聪慧让她能轻易理解这种落差。

“能理解!两种完全不同的世界。”她用小叉子轻轻敲了敲脆硬的瓦片,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能陪在沈阿姨身边,也挺好的!这些年来,她一个人,不容易……”

“嗯。”我低声应道。

这句话,李叔叔说过,现在小雅也这么说。

它像一句咒语,时时提醒着我回来的意义,也压抑着心底那份不甘。

“其实……”

小雅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月桐姐。”

我愕然抬头看她。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几分职业化的精准,多了一点真实的怅惘!

“羡慕你经历过那么不一样的人生,轰轰烈烈……不像我,每天面对的都是数字、合同、人际关系的博弈,像个不停转动的齿轮,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在我眼中,她的生活是那样的光鲜亮丽,充满力量和掌控感!而我的“轰轰烈烈”,最终是以惨痛和退出收场。

“各有各的难处吧。”

我轻声说,“你现在拥有的,也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

她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又闲聊了几句,她便接了个电话,匆匆离开了。

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背影挺拔地消失在巷口,我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围城!

我渴望她那种都市精英的干练和掌控力,而她,或许在某个疲惫的瞬间,也会向往我曾经历过的、截然不同的生命强度吗?

这天晚上,我又做了噩梦。

不再是莱芒湖具体的血腥场景,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无力感!我在一片迷雾中奔跑,手里紧紧握着枪,却怎么也瞄不准目标,手指扣在扳机上,用尽全力也无法击发。

惊醒时,依旧是满身冷汗,右手虚握着,指尖冰凉。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宁川市的点点灯火,脑海里交替浮现出小雅那双锐利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她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与迷茫;浮现出妈妈在灯光下仔细核算账本时微蹙的眉头;浮现出王阿姨爽朗的笑声!

还有白天在店里,那些街坊邻居闲聊时透露出的、关于这条老街可能面临拆迁改造的隐隐担忧……

这个世界,这个我重新回归的“平凡”世界,同样复杂,同样充满暗流……它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单纯无忧的故乡。

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只有着新旧伤疤、无法再稳稳握枪的右手。

它曾经守护过更广阔的东西,如今,或许它的使命,是守护好眼前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护好妈妈,守护好这个承载着我们记忆的“妈妈水饺”和“老巷口烘焙店”。

前方的路依旧不明朗,内心的战争也远未结束。

但与小雅的这次短暂交谈,让我隐约意识到,每个人的挣扎各有不同,无需比较,也无需自卑……我或许失去了紧握钢枪的力量,但并不意味着我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我重新躺下,将右手轻轻放在心口,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回到了妈妈身边!

剩下的,交给时间,也交给自己这双,或许能找到新力量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