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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生活的节奏仿佛被按下了缓速键,在平静中带着一种向前流淌的坚定。妈妈的状态稳步好转,虽然步伐依旧缓慢,但眼神里的生机日益充盈。她开始能够独自在小区里散步,偶尔会和相熟的老街坊在楼下聊几句家常,尽管话不多,但那重新建立起的、与外界微弱的连接,已足以让我们倍感欣慰。

也正是在这段日子里,一个消息如同春风般,悄然在熟悉的人群中传开——陈铁山,开公司了。

公司名叫“第一季安保有限公司”。名字起得有些别致,不像他这个人那般硬朗直接。后来才听说,这名字寓意着“人生新的开始,如同四季轮转的第一季,充满希望与力量”。他召集了许多和他一样退伍的战友,有些是同年兵,有些是后辈,大多都经历过血火,也面临着回归社会后的种种不适与迷茫。

“第一季”的业务并不单一,除了常规的安全护卫、技术防范,还拓展了企业团队凝聚力训练、青少年军事体能启蒙、野外生存技能培训等项目。他将部队里学到的纪律、坚韧、团队协作,转化成了能够服务于社会的课程与力量。

我和王姨、小雅姐都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王姨有一次来家里,忍不住感慨:“铁山大哥这阵子,像是变了个人。以前总觉得他闷着,心里压着座山。现在虽然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但那精气神不一样了,眼里有光了。”

我听着,心里却明白那“光”背后,隐藏着什么。

那是一种近乎赎罪般的驱动力。我知道,他始终没有走出那个下午的阴影——妈妈被风建设骗走时,他恰好去进货;我们疯狂寻找妈妈时,他未能第一时间锁定位置;妈妈在矿场遭受非人折磨时,他没能及时出现……那份沉甸甸的、名为“守护失职”的内疚,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他的心。他拼命地做事,拓展业务,帮助更多的退伍战友找到方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抵消那份噬心的自责,才能证明自己并非无能,才能配得上……守护的资格。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个沉默如山的男人,把所有的过错都扛在了自己肩上,独自咀嚼着那份苦涩。

我必须和他谈谈。

挑了一个下午,我估摸着他公司不太忙的时候,去了“第一季安保有限公司”。公司选址在一栋不算特别繁华的写字楼里,装修简洁硬朗,带着明显的军旅风格。前台一位同样气质干练的年轻人听说我找陈总,礼貌地引我到了会议室门口。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正在开会。陈铁山坐在主位,穿着合身的深色西装(这在他身上显得有些陌生),身姿依旧挺拔,正听着下属汇报,眼神专注而锐利。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守在饺子馆外、沉默隐忍的影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决策者和领导者。

我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的话语声停下,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门口。陈铁山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他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那份属于“陈总”的沉稳瞬间被一种惊慌取代。他快步走过来拉开门,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

“月桐?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妈她……”他甚至没能把话问完,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不是,陈叔叔,我妈没事,她很好。”我连忙安抚他,“是我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他回头对会议室里的人简单交代了一句“会议暂停”,便引着我去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和他的风格一样,简洁,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的一些军事和管理类书籍,以及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责任”。

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像个等待宣判的学生。那份在员工面前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面对我时,那无法释怀的紧张与愧疚。

我看着他,心里酸涩难言。这个曾经在枪林弹雨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汉,此刻却因为内心沉重的枷锁,在我面前显得如此无措。

“陈叔叔,”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关于我妈出事那件事。”

他身体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嘴唇紧抿,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觉得是你的错。你觉得如果你那天没有离开店里,如果你能更快找到我妈,她就不会受那些罪。”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陈叔叔,”我迎着他痛苦的目光,语气坚定而真诚,“没有人怪过你。我从来没有,我妈……她也从来没有。”

我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你去进货,是为了店里的正常运营,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谁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地守着。风建设和沈张氏处心积虑,利用了小男孩,选择了监控盲区,他们的恶意是防不胜防的。要说责任,我也有责任,我那天就不该离开去送那个蛋糕……”

“不!跟你没关系!”陈铁山猛地打断我,声音嘶哑,“是我!是我没护好她!我答应过……我发过誓……”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痛苦让他无法再说下去。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陈叔叔。”我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心疼,“从最早在街上帮我妈挡住那些混混,到后来一次次默默地守护,再到我妈出事那天,你不顾一切地冲进矿场,压制住风建设……如果没有你,后果可能更不堪设想。是你,一直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因为极力压抑情绪而剧烈起伏的肩膀。

“陈铁山叔叔,”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郑重地叫他,“请你,放下那份内疚吧。它不应该属于你。我妈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我们看到你开了公司,帮助了那么多战友,我们都为你高兴,真的。你值得拥有新的事业,新的生活。”

我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撬开了他紧锁已久的心门。

这个一贯沉默、坚忍如同磐石的男人,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猛地用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捂住了脸,试图阻挡那决堤的情绪,但滚烫的泪水还是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仿佛受伤野兽的哀鸣。随即,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自责、后怕、以及或许还有一丝被我理解和解脱的触动,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再也忍不住,放下手,仰起头,发出了一声如同孤狼般悲怆、痛彻心扉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是一个男人无法保护所珍视之人的绝望,是背负了太久沉重枷锁后的崩溃,也是终于被理解、被赦免后的宣泄。

他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纵横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我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任由他释放着积压了太久的情绪。我知道,他需要这场痛哭,需要卸下那身无形的、早已伤痕累累的铠甲。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办公室里,回荡着他痛彻心扉的哭声,那是一个硬汉最脆弱、也最真实的模样。

许久,他的哭声才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抽噎。他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狼狈,却也带着一种宣泄后的虚脱与……一丝轻松。

他抬起头,看向我,沙哑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我知道,他谢的不是我原谅他,而是我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终于能够面对并释放这份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内疚。

卸下重甲,方能轻装前行。

陈铁山,他的第一季,或许,才真正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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