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九重看着犹彦月搬出“使者大人”四个字便压住了崔伍洲的躁动，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太熟悉这种权力结构了——一个不在场的人，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有分量。那个“使者大人”，竟能让犹彦月这样的人物都甘愿俯首？
但山九重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既然如此，誓约便算立下了。”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自他掌中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枚古朴的篆字印记。
这是一件顶级的「珍宝」，即便不是九级，也是七级或者八级。
那“约”字印的笔画之间流淌着被岁月浸透了的气息，“诸位若不弃，可留下各自的一道意念印记。此约并非约束，只是凭证。日后猎杀终末的功绩，神碑自会记录。”
犹彦月没有犹豫，指尖一弹，一缕灰白色的光丝飘出，没入那枚篆字之中。
那光丝表面流转着极细微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物的脉搏，刚一触碰到“约”字印，便迅速融入其中，变成了那枚印记里一道浅浅的脉络。
任坚沉默了片刻。
他的意念之内，那三十道非凡融合而成的连绵平面仍在微微沉降，像是刚刚落定的尘埃还没有完全压实。
但他还是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近乎透明的光液，轻轻送出。
那滴光液在靠近“约”字印的时候微微顿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阻了一下，但随即还是滑了进去，在印记中留下了一道比犹彦月那道略淡一些的痕迹。
他隐约感觉到，那滴光液里携带着一丝“轮回”的气韵。是“轮回”非凡在自行呼应那个“约”字印。
山九重收了手，那枚篆字印记缓缓降下，最终隐入他掌心之中，像是一枚印章被收回了盒匣。
“好。”山九重说，“既然大家都已留下印记，我便先将一些情报告知诸位。这三年来，我大雪山监测到的终末活动区域，不计其数。六洲四国的有志之士和执法者，虽然消灭了不少，但是，仍旧有四处，尚在存活之中——”
崔伍洲冷哼了一声，“你怕是这虚张声势！这六洲四国的终末，还能逃得过我们的眼睛？你知道我们吞噬了多少终末，养成了多少终末吞噬者，竟然还在这里大言不惭！”
山九重笑笑，并未打断崔伍洲的话，只是目光在犹彦月的脸上扫过。
犹彦月摆了摆手，崔伍洲识时务的闭上了嘴巴。
“剩余四处，都处于都在大雪山四围，你们不知道也无妨。它们尚处于‘进食期’，也就是它们正在吞噬的过程中。如果现在赶过去，还能截断它们的进食。一旦完成，那一片区域就会彻底化为虚无，连空间本身都会被消化掉。”
犹彦月听到这里，皱眉插了一句：“你们大雪山既然能监测，为何不出手截杀？”
铁骨冷哼一声，正要发作，山九重已经平静地接过了话：“因为每一处进食期的终末吞噬者，都需要至少三位星神级别的战力同时出手，才有可能截断。我大雪山镇守此地的星神，连同我在内，只有四位。而需要同时监控七处区域，我们已经抽不出多余的人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任坚听出了话里那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大雪山不是不想出手，而是出手的代价太大。
一旦折损一位星神，整个镇守体系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被封印在此处的东西就不只是终末吞噬者那么简单了。
“终末吞噬者……我们接触了不少，要灭掉了不少，不过，从未遇到你所谓，如此厉害的终末吞噬者，那岂不是说，这四处的终末吞噬者，比终末‘母亲’，还要强大？”一直不动声色的魏无极终于插了一句话。
山九重却也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说道：“四处的方位和特征，稍后我会以意念传递给你们。”
山九重说完这句话，目光转向犹彦月，“你们的使者大人，应该有办法让你们在短时间内跨越长距离。我和任坚这边，也有自己的手段。所以，这四处如何分配——”
“三处归我，一处归任坚。”犹彦月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说出了这个分配方案。
任坚微微眯眼：“你胃口不小。”
犹彦月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既没有挑衅也没有嘲讽，更像是一种基于计算的坦诚：“因为我这边的人更多，而且我的元始世界需要大量‘素材’来稳固。终末吞噬者体内残留的吞噬之物，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填充物。”
任坚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三十道非凡融合而成的平面，确实需要时间适应和沉淀。
贸然参与太多高强度战斗，反而可能让刚刚完成的底层重构出现裂痕。
一处终末吞噬者，如果是进食期的，自己正好可以用来检验一下吸收那些遗骸粉末之后，体内“土地”非凡到底带来了什么变化。
“可以。”任坚点头，“一处归我。但我要挑。”
“你挑。”犹彦月大方地摊了摊手。
山九重随即以意念将四处终末吞噬者的信息传入两人识海。任坚快速掠过前三处——都在大雪山山脉外围不同的方向，距离相近，吞噬进度都在六成左右。
而第四处，在大雪山山脉东南方向更远的位置，一处名为“断渊”的深谷之中，吞噬进度只有三成。
“断渊那处归我。”任坚说。
犹彦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说：“那剩下三处，我们接手。各自完成猎杀之后，如何结算？”
“每击杀一只终末吞噬者，神碑会记录一次功绩。”山九重说，“待到四只全部清理完毕，功绩最多者，可优先进入神碑。届时你们想问的、想知道的，神碑自会映现。”
铁骨在一旁抱着手臂，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我大雪山的神碑，连历代镇守者的记忆都能映现。你们那点疑惑，还不够碑面一个角塞的。”
季白玉站在铁骨身后，始终沉默不语，但他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一直在任坚和犹彦月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任坚注意到了那道目光，但季白玉在他回望之前便已经垂下眼帘，像是从未抬起过。
“那就这样定了。”犹彦月转身，灰白色光丝收回体内，那四件非凡的光芒也随之彻底隐没，只在他周身留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三日之内，我会清理完三处。我们走。”
崔伍洲狠狠瞪了铁骨一眼，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跟在犹彦月身后向裂缝外走去。犹彦月走到裂缝边缘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越过肩头落在任坚身上。
“任坚。”
“嗯？”
“你体内吸收的那些粉末，和我体内那块碎片，它们之间确实有关联。但这个关联——不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等你看到断渊底下那些东西的时候，你可能会明白我在说什么。”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裂缝，那层透明的薄膜裹着他的身形，在跨出裂缝的瞬间便扭曲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连带崔伍洲、魏无极等一众人，一起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裂缝之内只剩下任坚、山九重、铁骨、枯木、季白玉五人，以及地面上那道已经彻底沉寂的、通向更深处空间裂纹的入口。
任坚收回目光，转向山九重：“断渊距离这里多远？”
“以你的速度，全力赶路大约需要一天半。但如果你体内那个‘土地’非凡能够调动的话——可能会更快。”山九重说，“断渊底下那一带，地形特殊，地表之下埋藏着极古老的岩脉。那些岩脉对‘土地’非凡的持有者，会有天然的呼应。”
任坚眉头微微一动。
山九重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他不但知道自己刚刚吸收了“土地”非凡，还似乎对这道非凡的特性有所了解。
大雪山的底蕴，确实如山九重自己所说，远不止眼前这道裂缝这么简单。
“我会尽快赶过去。”任坚说，“另外，你刚才说，神碑能映现一切答案——包括那些遗骸粉末的来历？”
山九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等你功绩够了，自己去问神碑。我的话，不算数。”
他说“不算数”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任坚无法判断是真诚还是刻意的含糊。
任坚没有再追问。
他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道通向更深处的空间裂纹——那里已经彻底沉寂，幽蓝雾气不复存在，暗红光芒也完全熄灭。
那些遗骸的粉末被自己吸收之后，裂纹底部只剩下纯粹的黑暗，像是被人挖走了核心的矿脉，只剩下空洞的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