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声说：
“它一直在我脑子里叫我，从昨天开始，那个声音……很温柔，像阿娘小时候哄我睡觉的声音。
它说，过来吧，过来就不难受了，过来就回家了。”
“我不能听它。”
他的声音突然用力了一点，“我听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所以我坐在这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已经木化的双腿。
“坐在这儿，等死。”
唐禾沉默地看着他。
他还很年轻，他聪明他敢想敢做，他为了族人身先士卒。
他清醒着一点一点失去身体的掌控权。
他的意识像被困在正在倒塌的房子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四面墙一堵一堵地陷落。
“我会救你的。”唐禾说。
阿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点疲惫，一点释然，还有一种唐禾见过很多次的，将死之人特有的平静。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我都没关系的。”
他的目光越过唐禾，望向林子深处那团莹莹的绿光。
“你说它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跟它无冤无仇，寨子里的人敬它畏它，它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
唐禾没有回答。
因为她答不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理清脑海中的思绪，然后抬头对着直播镜头说了一句：
“直播间暂时关闭，大家好好休息一下。”
下一秒，直播间的画面骤然黑屏。
粉丝们正看得起劲，这一下就不得劲了。
【？？？】
【禾禾？！】
【怎么黑了？！】
【不要啊！！发生了什么吗？！】
【别关啊禾禾！】
【呜呜呜我想看后续！】
【是不是接下来要做什么危险的事？】
【禾禾你小心啊！！！】
【我哭了，我要看啊！！】
【虽然但是，理解，有些场面确实不适合直播】
【但我们担心你啊！！！】
弹幕的哀嚎和担忧唐禾都看不到了。
唐禾看向那几个跟着她过来的年轻人：
“把他带回去，和之前那些人一起，绑好，看好，等我回去。”
那带头的年轻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招呼两个人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扶阿诚。
阿诚倒是没有反抗，只是最后看了唐禾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感激，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期盼。
他们慢慢消失在林缘的夜色里。
唐禾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抬起手。
异能如涓涓细流，从掌心无声无息地蔓延出去，渗入脚下的土地，贴着地表，绕过树根，沿着气生根的脉络，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然后她的耳边也隐隐传来了呓语。
极其细微，极其遥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耳边响起。
是孩童的声音。
稚嫩，清脆，带着一点点撒娇的意味。
「来呀……」
「来陪果果玩呀……」
「为什么要拒绝果果……」
「果果有好好长呀……」
「来嘛……」
唐禾睁开眼。
那声音还在继续，絮絮叨叨，委委屈屈，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可阿诚说，那声音像他娘。
唐禾垂下眼。
也就是说，这东西还具有迷惑性。
它对每个人说他们最想听到的话，对阿诚，是母亲的温柔；
对她……
她相信异能反馈回来的东西。
母树迷惑不了她，也就是说，这母树的心智就是个小孩。
她抬脚迈步，缓步穿行在林间，脚下踩着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周围的变异无花果树一棵挨着一棵，静默地矗立着，在莹莹绿光中投下纵横交错的阴影。
她在一棵相对细小的无花果树前停下。
这棵树还年轻，树干只有碗口粗，枝叶也没那么繁茂。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皮。
下一秒她倏地瞪圆了眼睛——
这棵树是活的！
不是植物那种活。
是……另一种活。
树皮下有脉动，木质纤维里有温度，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跳动着，像一颗搏动的心。
——人的心！
唐禾的指尖微微收紧。
这棵树，曾经是一个人。
而且是……到现在还没有死透的人。
至少，现在还没有完全死透。
唐禾皱起眉。
她试着让异能更深入一点，开始抽离。
不是抽离整棵树的生命力，只是抽离那股不应该存在于人体的能量。
那股母树寄生在人体，把人转化成树木的木系能量。
她想试试把那东西抽走，这棵树会不会……变回人。
异能的触须探入树心，缠上那股莹绿色的寄生能量，然后……
猛地一扯！
那能量颤动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虫蛹。
下一刻！
从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尖锐，不属于任何人类的声音！
「——」
不是语言，不是嘶吼，甚至不是任何生物能发出的声音。
是直接震荡在唐禾异能感知中纯粹的愤怒！
唐禾急退几步——母树醒了！
莹绿色的光芒骤然暴涨，无数气生根同时颤动，枝叶疯狂摇摆，整片森林像被一只巨手搅动的深潭，瞬间活了过来！
转眼间一条粗壮如巨蟒的气生根从黑暗中横扫而来！
唐禾侧身翻滚，险险避开，那气根砸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被抽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泥土翻卷，碎石飞溅！
更多的气根在四面八方涌动，从黑暗中同时袭来，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唐禾抽出砍刀，刀光劈开一条袭来的气根，暗绿色的汁液喷溅。
但那气根断成两截后竟然还在蠕动，断口处瞬间又生出新的细须，继续朝她卷来！
母树丝毫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它的攻击越来越狂暴，那些气根不再是单纯的抽打，而是开始缠绕、绞杀、拖拽！
唐禾一刀劈开缠上脚踝的细根，翻身跃起，踩上一棵相对粗壮的变异树树干，借力向林缘疾掠。
母树的攻击追着她，一路劈开树木，掀翻泥土，气根像无数条毒蛇，紧紧咬在她身后！
终于，在即将冲出林缘的瞬间，一条最粗壮的气根从侧面横扫而来，狠狠抽在她的后背！
唐禾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后背火辣辣的疼，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