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灶上的水开了。
米在锅里翻滚，咕嘟咕嘟响，米香随着白雾四溢。
唐禾走过去，把锅盖掀开：“小火慢煮。”
银旺呆愣重复：“小火？”
唐禾指着灶膛：“柴往外抽，留一两根，火就小了。”
银旺伸手进去，被烫得一缩，李斯就递了根火钳给他。
银旺接过，笨拙地往外抽柴。
抽一根，火小一点，再抽一根，火更小了。
抽到第三根，火苗只剩一小撮，温吞吞地舔着锅底。
唐禾看了看：“行了，就这个火。”
银旺盯着那撮小火又看了看锅里的动静，额头冒汗。
唐禾就开始炒菜。
五花肉下锅，滋滋响。
“大火。”
银旺赶紧添柴，添了两根，还是小。
李斯在旁边说：
“架起来，留空隙。”
银旺用火钳把柴重新架了架，火苗“轰”地蹿起来。
唐禾翻炒几下，五花肉煸出油，香气爆开，周姐注意力有些不集中了。
厨房外多了两抹幽魂般踱步的身影。
银小满和唐林。
唐禾瞧着差不多了：
“中火。”
银旺又愣了，中火是什么火？
唐禾说：
“比大火柴少点，比小火柴多点。”
银旺开始抽柴、添柴，来回试。
火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他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李斯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试了四五次，火终于稳住了——比刚才小，但比小火旺。
唐禾把青椒倒进去：
“对，就这个火。”
银旺松了口气。
接下来，番茄炒蛋，大火转中火。
清炒豆角，中火。
紫菜蛋花汤，大火烧开转小火。
银旺的手就没停过——添柴，抽柴，架柴，盯着火苗及锅里的变化。
每次唐禾报火候，他就手忙脚乱地调整。
有时候调对了，有时候调过了，锅里的菜滋滋响，香气一阵一阵往外飘，他却没有半分心思在吃食上。
周春霞洗好了碗，唐禾忙中有序，做着菜。
四个人挤在厨房里，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一个多小时后，饭菜上桌。
五花肉炒青椒，番茄炒蛋，清蒸茄子，清炒豆角，紫菜蛋花汤以及白米饭。
银旺一家三口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睛发直。
银小满小声问：
“爸，这都是能吃的？”
银旺咽了咽口水：
“能的能的……”
唐禾拿起筷子：“吃吧。”
银旺一家都是第一次用筷子。
银小满最先拿起来，两根筷子在手里像两根不听话的棍子，她试着去夹面前的菜，戳了三下，什么也没夹起来。
周春霞也好不到哪去，筷子交叉着拿，夹一下，菜滑了，再夹一下，又滑了。
银旺盯着自己的手，皱着眉调整姿势，食指在两支筷子中间穿来穿去，试了四五次，总算勉强夹住了——夹住的是空气。
奋斗了足足三五分钟。
银旺终于夹到了一块五花肉，连同几根青椒丝，颤颤巍巍地送进嘴里。
他嚼了一下，油脂的香在嘴里爆开，混着青椒的清甜，还有一点点焦边带来的焦香。
饥饿感汹涌而至，不是从胃里传来的，而是灵魂深处，好像有什么被唤醒了。
银小满也终于用筷子戳起一块肉，直接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天呐……”
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想说什么，但舍不得张嘴，只能鼓着腮帮子咀嚼，眼睛盯着满桌子菜眨也不眨。
周春霞也夹到了一片五花肉，嚼着嚼着，眼眶突然红了。
银旺扭头看见，吓了一跳：
“咋了？”
周春霞咽下去，吸了吸鼻子：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太好吃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她居然第一次吃！
银旺除了认同也没有其他的话说了，更何况这顿饭两口子还参与了制作，一种成就感油然而生。
唐禾没看菜，先是夹了一筷子白米饭放入嘴中。
米粒在嘴里散开，软糯中带着一点点韧劲，嚼着嚼着，甜味就出来了。
久违的米饭，让人很满足。
唐林在旁边扒了一大口饭，嚼着嚼着，眯眼道：
“姐，这个米做出来的东西真的是甜的耶！”
唐禾点头：“是米自身的甜味，好米煮出来就是这个味儿。”
李斯研究了很久的脱壳机，眼下终于吃到了米饭的味道，感叹道：
“这么好吃的东西，也值得了。”
他知道稻田里种的是稻谷，稻谷长成熟了还要收割晾晒清理杂质，之后再是脱壳，最后煮的程序也并不简单。
一道道必不可少的程序，成了这么一碗白生生的米饭。
的确比不上营养液方便快捷。
但——
“爸，我不想喝营养液了。”银小满说：
“我觉得吃这些东西，才有活着的感觉。”
银旺夹豆角的筷子顿了下，叹息：“谁说不是呢…”
有滋有味有饭有菜有烟火气息，才有活人的感觉。
林浩他们吃得头也不抬，但为了照顾“新人”，还是尽量放慢了动作。
银小满的筷子还在和碗里的五花肉较劲，唐禾已经把一筷子番茄炒蛋夹到她碗边。
“尝尝这个。”
银小满低头，金黄的蛋块裹着红艳艳的番茄汁，几星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汁水正慢慢渗进米饭里。
她学着唐禾的样子，用筷子把蛋和饭拨在一起，扒拉进嘴。
嚼第一下的时候，她愣住了。
酸甜的汁水先是在舌尖炸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轻轻跳跃，紧接着是蛋的绵软，咬下去能感觉到蛋被炒过后形成的细密纹理，每层都吸饱了番茄的汁。
她下意识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清甜味这时候才慢慢浮上来，和酸味搅在一起，最后一起融化在舌根。
银小满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米饭……
被番茄汁染红的米粒亮晶晶的，她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这回专门夹番茄。
番茄块在嘴里一抿就化，汁水溢出来，带着一点点沙沙的口感。
这东西，怎么能好吃成这样？
“小满。”
银旺又给她碗里添了一筷子清炒豆角。
银小满回过神，看着碗里碧绿碧绿的豆角段，上面沾着几粒白蒜末。
豆角长短不一，中间能看见细小的豆粒。
她夹起一根，咬了一口。
嘎吱。
清脆的一声响在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