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现在的确很恐惧。
但他必须得好好的把自己的情感隐藏起来,这也是在这个残酷世界生存的必修课。好在,他精通此道,这个时候要做的,是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件令人恐惧的东西身上。
就比如说,我到底是我吗?
林擦拭着自己的衣服,抽出匕首又插回,刀刃的寒光很晃眼睛,可他早就已经习惯,甚至在猛地在废墟中醒来,还没有找到自己身上的日记时,他就已经习惯了。
说到底,对于过去的一切认知,不过是那一本笔记……自己的一切执念,一切想要回去的想法,都来自那本笔记。
而那突然的一阵心痛传来时,他感觉自己的执念散了,散得如此突兀,却又显得如此正常,如果不是此前墨宇给他修改了背景故事,他一定会沉沉睡去。
荒诞的恐惧感再次袭击了他的全身,他实在不敢想象,所以他开始逃避,他开始用自己的故事给自己的背景找补。
他迈开了腿,同时把匕首抽出来,细细端详着这把陪他拼了十数年的锋刃,虽然从同伴们讲的故事看来,这个游戏将时间拉得无比漫长,他实际上应该只是度过了不超过一年的光阴。
“喂!林!你去哪里?”墨宇手中饮料对嘴,猛地一仰头,将饮料喝干,猛地拉住了林的手。
“我……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林那原本坚毅的大叔面孔扯出一个微笑,眼角却已经有了泪光,“让我去静静的思考一下,可以吗?墨小兄弟。”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墨宇努力的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用温和的声音说,“但是,现在掉队不是一个好选择。”
“我知道,我知道。”
“放心吧,我不会跟丢,我保证,我会留在你们的视线范围之内。”
林笑着对墨宇说,目光却有些无神的望他背后扫去,他拍了拍墨宇的肩膀,往大部队的方向走去,虽然说现在,那里也只有千羽和苍然站着。
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啊,以前是错觉也就算了,这一次真的很可能是真的……林继续向前走着,手中锋刃闪闪发亮。
千羽和苍然还正在聊天,或者说,只有苍然认为这是聊天,千羽虽然隐藏的很好,但依旧能够听出口气中那无穷无尽的推崇与赞扬,这是一场朝圣。
也许之前,他们的千千万万次谈话都是这样的,不然无法理解苍然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的人,会没有听出千羽的意思?
与神明同行的信者每天都在朝圣,因为神明是他为数不多的挚友,真是有意思。
也许他应该找个神明拜拜,祈祷祈祷自己的幸福,祈祷自己是个傻子,推理出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答案。
他走到了二人跟前,苍然立刻站直,露出友善却又不显得公式化的笑容,等待着林的第一句话。
这一次,恐惧已经被大幅度的消解,留在原地的是悲伤,无比的悲伤,祈祷对于林这个已经在诡异游戏里挣扎无数年的人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但这是第一次,他去祈祷自己失败。
林攥紧了手中的刀,刀刃因为过度的情绪正在颤抖,要忍受,他轻声的告诉自己,要忍下去。
真是让人悲伤。
他告诉自己,现在自己身边有足够靠谱的朋友,在不伤害朋友的前提下,他可以尽管的去悲伤,去愤怒,去憎恨,可他应该去憎恨谁?应该如何愤怒?应该为谁而哭泣?
这些原本明晰无比的问题,在此刻都无法解答了,他笑了笑,真是讽刺啊,无比讽刺。
现在他正在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他真的是人类吗?
这个问题出现在脑海中确实突兀了,但是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也许……
他现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真实,只能用我思故我在作为理由麻痹自己,他摇了摇头,手中的刀握得更紧。
现在还不能失去理智。
现在还不能失去理智。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端详着眼前的景色,即便在这个用血当成水的都市中,这么亮眼的红色也依旧少见。
手中匕首握得更紧,只是不再颤抖,如同它的主人每次拿它杀敌时那样
算了吧,也许我该给自己放松一下?
是的,等什么事都结束了,的确应该好好的放松一下,泡在海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茫然的看着天空……
他继续茫然的走着,让自己的理智握在手里,把自己的刀握在另一只手里。
现在,到了,到了失去理智的时候了。
林的头低下再抬起,一抹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如此华美,如此癫狂,
匕首刺入,然后杀意绽放。
再然后,那另一个可能性的,自称为苍天的,疯疯癫癫的苍然看着刺入自己心口的匕首,满脸皆是惊愕。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林脸上的笑容更甚,“我似乎骗过了你的能力,奇怪的怪物女士。”
[视角切换至][几分钟前]
“还好,有自由和庸人的能力,把那个触发的绝对防御绕过去,算不上困难。”
脸上带着疤痕的苍然在诸葛武死去之地自言自语,她知道那个善良到可悲的自己会做什么,知道那个除了温和一无是处的自己会把自己的生命抛之脑后,在她想要庇佑的每一个人身上都留下一道印记。
一道自以为是的印记,以为可以保护所有人的印记。
她甚至能够猜到这个印记留在哪里,用得什么触发方式,自然,也就知道如何规避这个印记的触发。
为了击败另一个自己,她已经谋划了很久了,甚至说出凭什么也只是个借口,她的路走得太远,让她把启程时的不甘也随手丢在了路的一边。
这个留着疤痕的苍然这么做,仅仅只是因为这么做是错误的,是罪恶的,是能够给他人带来伤害的,仅此而已。
“现在,主角有的登上舞台,有的跌落地上……”苍然笑了出来,失控的笑声急促而机械,如同坏掉的机械面具一般,那是一个绝对不苍然的笑容。
“那么,最后的时刻似乎要到来了。”她轻轻笑了笑,又变得如同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演员一般优雅。“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她右肩之上,配着绿叶与灰色根基的鲜红色花朵亮了一下,于是,众人对她的感知便被杀死。
她要好好的观察这个队伍,再挑一个完美的时间点,向不属于她的一切发动挑战。
于是,她就这么站在那里观看,只要杀死墨宇查看自己背景故事的想法,就没有人会尝试去攻击她或者去探查她。
她就有机会构思一个足够美妙的落幕,无论死的人是苍然,还是苍然。
她感受到面前那个叫林的男人陷入了恐惧,然后是交杂着恐惧的悲伤,又一次被自己强烈的共感能力击中,喉咙好像自己要吐出温暖的话语去安慰,但那满是伤痕的苍然忍住了,如同她忍住这欲望千千万万次。
世界对我残酷以待,却偏偏要把我做成那温情的傀儡?她就是要冷漠下来,想杀谁就杀谁,想不杀谁就不杀谁,变成一个被世界厌恶的疯子。
林又走了一步,距离愈发的接近了,他似乎正在感受无尽的迷茫,当然,还有未曾化开的哀伤。
又是这种感觉,让人怜悯的感觉。
告诉我,我还是苍然那个无可救药的,永远要做正确的事的好人的感觉!
她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苍然帮助他人的欲望无法压下,更不用说抑制,她又用起了平时的方法,把苍然的圣母定义为圣母婊的方法,用自己的惰性抑制住自己的行为,嘴上说的好,实际上一点不做。
林越来越近了,已经站在了她的眼前,她直视着那双眼睛,依旧是茫然与悲伤。
不对,带着疤痕的苍然能够在林的眼睛中看到那一道疤痕,以及自己的倒影。
还没来得及反应,锋刃比反射的光芒先一步到来,匕首刺穿那自称苍然之苍然的心脏。
一击得手,杀意与笑容同时在林的脸上绽放,那自称苍然之苍然愣了一下,也露出了笑容,这是一个疯子面对另一个疯子应该有的礼貌的微笑。
“可惜,”她右眼在激动中颤抖,张口,三色的光芒在肩胛处的花纹上绽放,“你没捅对地方。”
杀戮绽放出最后一刻的定格,推动再无风吹过的林,走向名为死亡的静谧。
[视角切换至][是岸]
“你看看你,跺脚连块砖都踩不破,弱人级都没有吧?”那自称神明的存在为战力轴加上认取下线的弦,然后直视是岸脚下的地板,缓缓下了结论。
是岸闷哼了一声,那能够破灭一切,超脱一切逻辑,因强大而弱小,因弱小而强大的概念都仍在她身上,那曾经的荣耀也在告知她的强大。
可她依旧无比弱小,因为此时此刻,她的量级是弱爆砖。
“打这种人真烦啊……”随手给自己添上一个不入论战圈的设定,是岸脱离到了战斗之外,然后又被那个神明扯了回来。
“我们自己玩自己的关你屁事。”
“那请你不要对我这个原作者碰瓷好吗?怎么感觉你比我懂呢?”是岸听着这无比经典的话语,一只手扶着脑袋,另一只手几个海虎爆破拳打了过去:
反正大概率造不成伤害,用什么招式和体系也就随便了,是岸无聊的打了个哈欠。
“朋友,能不能有点创新性?你换了这么多套标准,怎么感觉你看的纯粹是谁声音大谁赢啊?”她看着眼前的所谓神明,满脸的无奈,“还有我要看你的战力盒子,你给我整个不公开,原文都没有你说个锤子的战力。”
“那么就让我们来个更简单的如何?”他似乎乐于欣赏眼前的人的烦躁与绝望,于是他飞上高空,如同一名神官一般,“诸位,我们将用一致欢呼来决定——”
“这场战斗的胜负!”
于是,一道巨大的进度条横贯天空,其中有两道颜色碰撞,左边紫色是是岸,右边白色是神明。
“在场一个人没有,参与评论的全是你们的小号,这还论个锤子?有什么论的必要吗?”是岸对着那道进度条竖了一下中指。
然后,是岸的进度条飞快的从百分之五十跌到了百分之三十,然后是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十……
“玩不起就别玩,不过你说的对。”是岸突然抬起手来,如同指挥音乐一般,“一致欢呼的时候到了。”
与此同时,大量衣衫褴褛,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流浪者凭空出现在了街道上,他们略微愣了一下,立刻向天空望去。
因为苍然送来的情报,他们知道了对手有多么恐怖,却也有天才想出了对抗的方式。
欢呼的时刻到了,论战系抵抗不住来自论战之外的狂欢。
“人家是拯救过无数生命的英雄,你拿一个英雄开玩笑?”
“没她们保护你,你早死了,还搁这里论战?”
“你已经滑落到人性的最底端了,我问你还是个人不?是人不!”
与那些逻辑不明的鬼物交流让这些生存游戏中的流浪者忘了怎么和人正常说话,但用来嘲讽的话语和痛骂整个宇宙的话,可是学了一套又一套。
“现在,你瞧,我伟大的神明。”是岸站起身子来,眼神明亮,拳头握紧,“一致欢呼的结果出来了。”
天空中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一百比零,却突然冒出了感叹号来,这是他要求的欢呼,在稳赢的局整这出,就要承担可能要承担的后果。
所以,那个进度条变成了灰白色,已经彻底停止了。
“恭喜你,赢得了论战,输掉了战争。”
神明想要逃走,可一直在盯着他的114组另外三人怎么可能让他如愿?一个斗殴过在了他的脸上,然后那个谁混入空间中束缚住他的行动,是岸缓慢地走到他跟前,掐住了他的脖子。
“战斗结束了,我的朋友……”
“按理来说吧,你喜欢论战,就在网络上论,谁输谁赢都不要紧,就图个乐呵。”
“可现在……”
是岸露出微笑,换了个身位,虽然依旧掐着他的脖子,居然有了种勾肩搭背的感觉。
“有没有兴趣讲讲你的故事?用来当厅堂证供用。”
“我讲你——”
“那就现在处决好了,我对于一个连人话都不会说的东西,对于一尊并非人的神明,还是有直接处决权的。”是岸一笑。
“我其实是一个表达欲很旺盛的人,感谢您的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