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蛇谷大捷与回风谷退敌的消息,如同两道惊雷,先后劈开了笼罩在北疆上空的战争阴云。铁山堡内外,劫后余生的欢呼声震天动地,连日鏖战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士卒相拥而庆,百姓箪食壶浆,犒劳凯旋的将士。李全忠、龙升威、刘义虎、闫紫灵、金耀灿等将领的名字被反复传颂,浴血奋战的英姿被绘声绘色地描述,北疆军的士气与凝聚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氛围中,铁山堡中枢却保持着异样的冷静。
议事厅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北地深秋的寒意。凌风端坐主位,虽面容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下列诸将,虽难掩兴奋,却也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盟主!”刘义虎声若洪钟,率先打破沉默,他肩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却精神亢奋,“陈霸权已死,赵守山、钱程远那两个老小子也吓破了胆,缩了回去!南线李真铎、周鼎臣更是俯首帖耳!此时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让末将带兵,一口气杀出北疆,清君侧,宰了万破天那老狗!”
“刘将军所言极是!”李全忠亦是战意高昂,摩拳擦掌,“我军挟大胜之威,正宜一鼓作气!末将愿为先锋!”
连日血战,憋屈防守,如今形势逆转,诸将求战之心迫切,厅内顿时弥漫着一股躁动的气息。
凌风没有立刻回应,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云娜身上。“云娜,京城及各方,近日可有新消息?”
云娜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宗,声音清晰而冷静:“禀盟主,诸位将军。京城方面,万破天得知陈霸权败亡、东西两线受阻后,震怒异常,已下令严密锁城,黑衣卫活动愈发猖獗,据闻……已有数位宗室遇害。同时,他正加紧从江南、中原等地抽调兵马,充实京畿防务。”
她顿了顿,继续道:“各地藩镇、州郡,对我北疆大捷反应不一。靠近京畿、受万破天直接控制的区域,噤若寒蝉;但南方、西南多处州郡,已暗中遣使送来密信,言辞恭谨,多有试探结交之意。此外……塞外部落,近来亦有异动,哨探发现多股精锐游骑出现在边境地带,似在观望。”
几条信息,瞬间给厅内火热的氛围降了温。
凌风这才开口,声音平稳如初:“诸位弟兄浴血奋战,力挽狂澜,保住北疆基业,功在千秋。然,此刻言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为时尚早。”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手指划过刚刚经历战火的几处要地:“我军虽胜,亦是惨胜。东西两线将士伤亡巨大,亟需休整补充;缴获虽丰,却难补长久损耗;新附之军,人心未定,尚需时间整训消化。此时若劳师远征,后勤难继,一旦受挫,前功尽弃。”
他的手指移向南方、西方那些刚刚表示“恭顺”的州郡:“这些墙头草,今日可因我胜而示好,他日亦可因我衰而反噬。其心难测,不可不防。”
最后,他的指尖重重落在塞外广袤的区域:“更何况,豺狼在侧,岂能全力逐鹿中原?若我军主力南下,塞外铁骑趁虚而入,北疆顷刻间便会易主!届时,我等便成无根之萍,丧家之犬!”
一番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众将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龙升威若有所思地点头,闫紫灵与金耀灿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赞同。
“盟主深谋远虑,末将等鲁莽了。”李全忠抱拳,心悦诚服。
凌风转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众人:“当务之急,非是急于求成,挥师南下。而是固本培元,消化战果,稳守北疆!”
他清晰地下达指令:
“其一,各部立即统计战损功绩,厚葬阵亡将士,重赏有功之臣,抚恤伤亡家属,务必使将士归心!”
“其二,整编降军,淘汰老弱,选拔精锐,打散重组,由可靠将领统带,加紧操练,务必使其尽快形成战力!”
“其三,鼓励农耕,恢复民生,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军械!我要这北疆,成为真正的铜墙铁壁,进可攻,退可守!”
“其四,云娜,加派哨探,严密监控塞外动向!同时,对南方、西南那些示好的州郡,予以回应,可许以利,结为外援,但绝不可轻信依赖!”
“其五,传檄天下!将万破天篡逆之罪,与我北疆讨贼之志,再次昭告四海!不仅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赢了,更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为何而战!”
一条条命令,沉稳有力,勾勒出北疆未来的蓝图。不是盲目的扩张,而是深根的固守;不是急躁的复仇,而是蓄势的蛰伏。
“诸位,”凌风最后沉声道,“覆灭万破天,非一日之功。我等今日之坚守,是为明日之犁庭扫穴积蓄力量!这北疆,将不再仅仅是避难之所,而是涤荡乾坤的基石!”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将稍显散乱的军心重新凝聚。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的是更为持久、更为坚定的火焰。
战争的惊澜暂时平息,但更大的风暴,正在更深、更广的层面酝酿。北疆这艘刚刚经受住惊涛骇浪考验的巨舰,在凌风的掌舵下,调整风帆,加固船体,准备着驶向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未知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