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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泰六年的初雪,悄然覆盖了帝都的琉璃瓦。皇城之内,暖阁熏香,凌风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是各州府报来的新政成效——漕运疏通,税赋革新,学子踊跃,一片政通人和之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宫殿,心中涌起一股掌控天下的充实感。两年了,这个从他手中诞生的新国度,正沿着他设计的轨迹,一步步迈向正轨。那些铁山堡浴血奋战的日夜,似乎都已成了遥远记忆里模糊的背景。

他的思绪,更多地被南方的水利工程、东部的盐铁官营、西部的商路开拓所占据。他甚至开始着手编纂新的律法,意图奠定万世之基。北疆?那片苦寒之地,除了每季度按例送达的、格式化的边境平安奏报外,已很少在他脑海中占据特别的位置。他记得释武尊和释景文,记得他们是最早一批追随自己、在铁山堡就表现出色的将领,是他亲自委以北疆防务的重任。然而,近来的捷报和内部的千头万绪,让他下意识地认为,有这两位得力干将坐镇,北疆防线固若金汤。他忘记了,或者说,那接连的胜利让他忽略了,北疆之外,是始终未曾真正臣服、如同饿狼般觊觎着中原富饶的野蛮部落。他更不知道,那份“边境平安”的奏报,是释景文在数月前,牺牲了无数斥候才勉强送出的最后一份完整军报之后,北疆与朝廷之间,信息渠道已然被野蛮部落的大军悄然切断、扭曲后的假象。

此刻,被他暂时遗忘的北疆,正浸泡在比帝都严寒酷烈十倍的冰雪与血色之中。

月狼城。

城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暗褐色的血痂一层覆盖着一层,冻结在斑驳的墙砖上。残破的军旗在呼啸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释景文站在城头,铁甲上凝结着冰凌和血块,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但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诉说着极度的疲惫与煎熬。

“将军,箭矢……不足百捆了。”副将的声音沙哑,带着绝望。

释景文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涌来的野蛮部落战士。他们已经击退了敌人上百次的冲锋。每一次,都是用人命去填。北疆联军,他带来的八千儿郎,如今还能站在这城墙上的,已不足三千。八千勇士的亡魂,日夜在这座孤城上空盘旋哀嚎。

“拆屋!取梁柱为滚木!搜集全城的铁器,让匠户连夜赶制箭簇!”释景文的命令简洁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告诉弟兄们,陛下……不会忘记我们!援军,一定会来!”

这话,他自己说着,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求援的信使派出去了一拨又一拨,如同石沉大海。朝廷,真的还记得这座远在千里之外,即将被血海吞没的孤城吗?

野蛮部落新的进攻开始了。不同于以往散乱的冲锋,这次,他们推出了简陋却有效的攻城锤,队伍后方,还有披着兽皮、吟唱着古怪调子的萨满在挥舞骨杖,为前方的战士施加着某种狂热的勇气。

“准备——!”释景文猛地抽出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寒光。“死战!”

城上残存的守军发出了嘶哑的怒吼,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与忠诚的最终咆哮。滚木礌石落下,带着守军最后的力气,砸向攀爬的敌人。箭雨稀疏,却依旧精准地夺走生命。短兵相接的时刻很快到来,城头变成了最残酷的屠宰场。刀剑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垂死哀嚎声、野蛮的战吼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释景文身先士卒,刀光闪处,必有一名蛮兵倒下。他的亲卫紧紧跟随着他,用身体为他挡开致命的攻击,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亲眼看着一个年仅十七岁的亲兵,被蛮将的狼牙棒砸碎了胸膛,那年轻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释景文染血的面容。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野蛮部落的攻势如同永无止境的海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守军的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释景文喘着粗气,拄着刀,环顾四周。还能战斗的士兵已寥寥无几,而且个个带伤。城墙多处被突破,野蛮的呼嚎声已经从城内传来。他知道,月狼城,守不住了。

一股悲凉涌上心头,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决绝取代。他猛地抬头,看向南方,帝都的方向,眼神复杂。然后,他转向身边仅存的几位将领和三百六十名跟随他最久、也是最精锐的死士。

“弟兄们!”他的声音因为力竭而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月狼城可以丢,但我北疆联军的脊梁不能断!为给后方,给铁山堡,给释武尊将军多争取一点时间,我们需要有人留下,断后!”

没有人说话,但那三百六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了释景文,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坚定。

“不怕死的,跟我来!”释景文猛地举起战刀,“让这群蛮子看看,什么是华夏男儿的热血!”

“愿随将军!”三百六十人齐声怒吼,声震残垣。

他们打开了城门,不是逃跑,而是向着数万敌军,发动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为惨烈的逆袭。这支孤军,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投入黑色海洋的一滴朱红,瞬间被淹没,又顽强地向前推进,用生命撕扯着敌人的阵型。

最终,在离铁山堡北五百里的这片荒野上,释景文和他的三百六十死士,力战而亡,无一投降,无一后退。他们的尸体,堆积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鲜血融化了冰雪,渗入焦黑的大地。

月狼城,陷落。北疆门户,洞开。而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最后警报,正由一名侥幸突围的伤兵,拼死送往铁山堡方向的释武尊手中。与此同时,帝都的凌风,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在江南推广新稻种的奏章,对北疆这场决定性的惨败,尚一无所知。遗忘的边陲,正用最惨烈的方式,提醒着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