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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工商银行证券部那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小山般的国库券如同沉默的金色矿脉,在斜射的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光芒。空气凝固了。门卫的呵斥卡在喉咙里,年轻职员们的低语戛然而止。

王建国主任脸上那属于银行高管的矜持和权威,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痕。他夹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堆刺目的“纸山”上,瞳孔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以及某种更深层的、被这巨大体量瞬间颠覆认知的茫然。

“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找回自己的威严,“你……这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国库券?”

“收的。” 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直刺他内心的惊疑,“从那些被摊派了国库券、却等着钱买米买盐的工人手里,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收来的。”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纸券,仿佛能看到无数双因这点微薄现钱而短暂亮起的、充满生活艰辛的眼睛。

“王主任,” 我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随着脚步弥漫开,“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政策落地,需要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来试水。您这里是试点,试什么?不就试试这市场能不能转起来吗?” 我的手指再次有力地指向地上的国库券,“现在,市场就在这里!我,就是第一个响应国家号召,来参与这个试点的人!您要做的,就是按新政策,把它们变成流通的现金!这是对国家政策的支持,也是对急需用钱的老百姓的回馈!”

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在王建国的心坎上。他脸上的愠怒被更深沉的震撼取代。眼前这个穿着寒酸、却气度沉稳得可怕的年轻人,不仅拿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巨额国库券,更将他的行为拔高到了响应国家政策、惠及民生的高度!这份格局和眼光,与他的年龄和外貌形成了撕裂般的反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审视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陈默……” 王建国低声重复了一遍,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他终于缓缓弯下腰,没有去碰那些国库券,而是对旁边一个同样惊呆的年轻职员沉声道:“小张,去把点钞机搬出来!再叫两个人,带上登记簿和验钞灯!立刻清点!”

“啊?是!是!王主任!” 小张如梦初醒,慌忙应声,跌跌撞撞地跑向里面。

寂静被打破。整个证券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活了过来,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的紧张。两台笨重的机械点钞机被搬了出来,发出嗡嗡的低鸣。几个穿着崭新制服、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职员,在王建国严厉目光的注视下,蹲下身,动作带着难以置信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开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用旧报纸和麻绳捆扎的国库券。

“哗啦啦——”

“哗啦啦——”

点钞机单调而有力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成为此刻唯一的主旋律。花花绿绿的国库券被一张张抚平、整理,按照年份、面额分门别类,送入点钞机的进钞口。机器发出规律的计数声,吐出整齐的券捆,旁边立刻有人用颤抖的手在厚厚的登记簿上飞快记录。

王建国没有离开。他背着手,站在几步开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不再看那些国库券,而是长久地、带着探究、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落在我身上。我安静地站在一旁,书包空瘪地搭在肩上,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那震耳欲聋的点钞声与我无关。

时间在点钞机的轰鸣中一点点流逝。阳光从大厅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柜台上,捆扎好的崭新现金,如同小山般开始堆积。十元面额的“大团结”,青灰色的底纹,工农兵图案,散发着浓烈的油墨香气。一捆,两捆,三捆……那耀眼的青灰色,是权力,是自由,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通行证!

终于,最后一张国库券被点验完毕。

“王…王主任!” 小张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最终的登记结果递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清点完毕!82年、83年国库券总计面额……三千八百六十五元整!按…按今日挂牌回收价折算……应兑付现金……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八元整!”

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八元!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大厅里!那几个年轻职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向我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怪物!两个门卫更是彻底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鸭蛋。三千多块国库券,变成近四万现金!这在他们微薄的工资认知里,无异于天文数字!

王建国接过登记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数字,手指在那最终的兑付金额上重重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复杂情绪的目光——震惊、探究、一丝隐隐的忌惮,甚至还有一点点面对未知力量的茫然。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郑重:

“陈默同志,请跟我来。”

他不再称呼“小同志”。他引着我,穿过那些敬畏、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走向大厅后面一间挂着“主任室”牌子的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大幅的银行工作条例和一张全国地图。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王建国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试图穿透我的平静:“陈默,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拉过一把椅子,坦然坐下,迎着他的审视:“一个抓住机会的普通人。王主任,信息就是财富,您应该比我更懂。”

“信息?” 王建国眉头紧锁,“什么信息能让你精准地卡在政策发布第二天,就带着几千块国库券出现在省城?这绝非巧合!”

“是趋势。” 我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未来的力量,“国库券长期只能持有到期,无法流通,价值被严重低估。而国家要搞活经济,开放金融市场是必然。我只是比别人更早一点看到了这个必然,更早一点行动了而已。就像……”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桌上的文件,“就像您桌上的这份文件,它赋予了这些‘纸片子’流通的价值。我只是在价值回归的路上,做了第一个搬运工。”

“价值回归……” 王建国咀嚼着这个词,眼中精光闪烁。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钟,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对面:“这是你的钱,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八块。现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另外,陈默,省城的水很深。你手里这笔钱,对小地方是巨款,在这里,不过是刚刚起步。以后……如果还有类似‘信息’,或者需要银行方面的便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然清晰。

他在释放善意,甚至是一种隐晦的结盟信号。一个能精准捕捉政策风口、胆大心细到令人发指的年轻人,值得他王建国放下身段提前投资。

我拿起那个沉甸甸的、几乎撑破的信封,感受着里面厚厚一沓钞票惊人的份量和油墨的香气,没有推辞,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多谢王主任。合作愉快。”

揣着那个如同小型炸药包的牛皮纸信封走出银行大门时,省城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阳光刺眼,我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城市活力的空气。三万七千块!在这个“万元户”就是时代骄子的1983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巨款!更是我撬动未来的、最坚实的杠杆!

没有片刻停留。我如同一个谨慎的幽灵,迅速汇入人流,几经辗转,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在省城最大的百货大楼,买了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将厚厚的钞票小心地塞进去,拉链拉死。沉甸甸的手提包,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当天下午,我登上了返程的绿皮火车。拥挤、闷热、混杂着各种难闻气味的车厢,此刻却如同凯旋的战场。我抱着手提包,靠在硬座冰冷的椅背上,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大脑却在高速运转,规划着下一步的蓝图。

高考!还有三天!这个被无数人视为唯一出路的独木桥,在我眼中,已不再是终点,而是一个必要的跳板。我需要它的光环,需要它带来的身份和平台!前世的知识储备应付这场考试,绰绰有余。但更重要的是高考之后……

七月流火,热浪灼人。

县一中破旧的红砖墙上,一张用红纸书写的榜单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刺眼。人头攒动,汗味蒸腾,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急切地扫视,伴随着或狂喜或悲泣的呼喊。

我站在人群稍外围,抱着那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神色平静。李卫国和王强像两条泥鳅,拼命地往前挤,脸上混杂着紧张和期待。

“找到了!找到了!陈默!陈默!” 李卫国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激动得满脸通红,从人群中奋力挤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着榜单顶端,语无伦次:“第一!你是第一!全市理科状元!清北!清北啊!”

“状元?!真的是状元?” 王强也挤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我的眼神如同看着下凡的神仙。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和无数道聚焦过来的、充满震惊和艳羡的目光。理科状元!清北!在这个小县城,如同石破天惊!

我脸上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目光越过激动得手舞足蹈的李卫国和王强,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张红榜最顶端——**陈默**两个墨黑的名字上。这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一个必要的身份标签。

“默哥!你太牛了!请客!必须请客!” 李卫国兴奋地捶着我的肩膀。

“对!状元郎!得吃顿好的!” 王强也附和着,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光彩。

我笑了笑,拍了拍鼓囊囊的手提包:“行,地方你们挑。”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县城。当我和李卫国、王强在县城唯一一家像样的国营饭店“东风饭店”二楼小包间坐定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棉纺厂厂长赵德柱腆着啤酒肚,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厂里的中层干部,也都是一副小心翼翼、赔着笑脸的模样。

“哎呀呀!陈状元!恭喜恭喜啊!真是为我们县,为我们棉纺厂子弟争了大光了!” 赵德柱人未到,声先至,热情得夸张。他几步上前,伸出肥厚的手掌就想拍我的肩膀。

前世,就是这个赵德柱,在我拿着电子表样品寻求合作时,用“投机倒把没出息”的嘲讽将我扫地出门。那鄙夷的眼神,如同冰冷的针,刺在记忆深处。

我端着茶杯,身体不着痕迹地微微一侧,避开了他那油腻的手掌。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啜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团空气。

赵德柱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他身后的几个干部面面相觑,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李卫国和王强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僵在那里的赵厂长,大气不敢出。

包间里只剩下吊扇嗡嗡旋转的噪音。

赵德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肥厚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尴尬、难堪、还有一丝被当众羞辱的恼怒在他眼中交织。但“状元”和“清北”这两个沉甸甸的光环,以及我此刻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那僵在半空的手顺势收了回来,在自己肥硕的肚子上搓了搓,重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咳咳…那个…陈状元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我老赵唐突了,唐突了!” 他干笑着,自己找台阶下,“今天主要是来祝贺!祝贺!另外…另外也是想和陈状元…哦不,和陈总…谈点合作的事情。” 他的称呼已经从“状元”变成了试探性的“陈总”。

“合作?” 我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赵厂长想合作什么?”

“这个…这个…” 赵德柱搓着手,肥胖的身体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听说…听说陈总最近在…在收一些厂子?我们棉纺厂吧,效益还是不错的,就是…就是东边靠河那块老仓库区,地方是挺大,就是有点偏,堆点杂物,一直也没怎么用上…陈总要是看得上,价格好商量!绝对好商量!” 他急切地说着,眼神里充满了讨好。

东河老仓库区!我心中一动。那片地方,前世十几年后,正是这个小城最早开发的高新科技园核心地段!地价翻了百倍不止!而现在,在赵德柱眼里,只是堆杂物的偏僻荒地!

信息差!巨大的信息差!

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赵德柱紧绷的神经上。他紧张地看着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厂长,” 我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吊扇的噪音,“那块地,位置确实偏了点。”

赵德柱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是是是…是偏了点…但…”

“不过,” 我话锋一转,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地方够大,也清静。我倒是有点兴趣,想拿来做点事情。”

赵德柱瞬间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陈总有眼光!绝对有眼光!那地方清静,干大事正好!您说,什么价?都好说!”

“钱,不是问题。” 我淡淡地说,拍了拍放在脚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发出沉闷的、装满硬物的声响。赵德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 我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德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您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赵德柱拍着胸脯。

“那块地的产权,必须一次性、彻底地转让给我个人。” 我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白纸黑字,手续办死。从此,棉纺厂和那片地,再无瓜葛。能做到吗?”

赵德柱愣了一下。一次性转让?个人?这在当时还习惯于集体所有制的观念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只犹豫了不到三秒,巨大的利益诱惑压倒了一切顾虑。那块破地能换回一大笔现金,解决厂里捉襟见肘的资金问题,还能搭上眼前这位“状元”兼神秘“陈总”的关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能!绝对能!” 赵德柱斩钉截铁,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颤抖,“包在我老赵身上!手续我去跑!保证给陈总办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

“好。” 我点了点头,不再看他,重新端起了茶杯,“具体细节,改天我让人找你谈。”

“哎!好!好!我随时恭候陈总大驾!” 赵德柱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带着那几个同样松了口气的干部,讪讪地退出了包间。

包间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吊扇依旧嗡嗡地转着。

李卫国和王强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刚才那不动声色间拿捏一厂之长的气势,让他们心潮澎湃。

“默哥…不,陈总!您真要买棉纺厂那块破仓库地?” 李卫国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着不解,“那地方…鸟不拉屎的,买来干嘛?”

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目光却穿透了墙壁,投向城市东边那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方向。

“破仓库?” 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如刀锋的笑意,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俯瞰未来的笃定:

“那里,将来会立起一座科技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