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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的夜,沉得像是被墨汁浸透的整匹黑绸。白日里那些喧嚣的蝉鸣、溪水的潺潺、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全都沉入了这无边的墨色底部,只余下一种庞大而温柔的寂静,包裹着这座小小的院落。我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里醒来的,毫无缘由,仿佛被这过分的安静轻轻刺了一下。

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隔壁胖子那标志性的、带着哨音儿的呼噜声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一高一低,节奏分明,是这夜里唯一稳定存在的背景音。可这熟悉的声音,今晚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空茫的寂寥。十年……这个数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突然被无形的锤子狠狠敲击了一下,震得胸腔深处隐隐发麻。那些刻意不去回想的幽暗甬道、冰冷石壁、盘绕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蛇影,还有青铜门外那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守候……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被雨村温润的水汽暂时覆盖、软化,此刻却在这万籁俱寂的墨色里,无声无息地浮浮上来,带着冰冷的潮气。

睡意像退潮一样散得干干净净。索性披衣起身,赤脚踩上微凉的地板,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木格窗,一股裹挟着青草、湿润泥土和远处山林特有清冽气息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扑在脸上,带着清醒的凉意。

仰起头,我怔住了。

墨蓝的天幕被彻底洗净了,像一块巨大无瑕的深色丝绒,上面缀满了无法计数的星子。它们不再是城市里隔着重重光害、模糊而稀疏的几点微光,而是稠密、清晰、锐利地钉在夜幕之上。银河像一条被揉碎了无数钻石粉末的宽阔缎带,横贯整个天穹,流淌着一种古老而磅礴的光辉。北斗七星悬在远处的山脊线上,斗柄清晰可辨,勺口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每一颗星都那么亮,亮得似乎能听到它们无声的震颤,亮得仿佛要挣脱天幕的束缚,坠落下来。

太亮了。亮得让人无所适从,亮得让那些深埋心底的、关于渺小与短暂的恐惧,无所遁形。

我扶着窗棂,指尖触到木头微糙的纹理,视线长久地凝固在那片浩瀚的星海之上。时间在这种凝视里失去了意义。青铜门后那张苍白而沉默的脸,雪山深处刺骨的寒风,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时掠过心头的“如果这次真的死了”……这些碎片化的画面,被这亘古的星光串联起来,无声地在脑海里放映。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未来的某个场景:雨村的小院依旧,竹影婆娑,胖子或许还在厨房里捣鼓他那些黑暗料理,灶膛里噼啪作响……但窗边,却少了一个叫做吴邪的人。而那个本该在窗边看星星的人……

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房间另一头。小哥的床铺在靠墙的阴影里,很安静。他睡觉时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身体也极少动弹,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我起身、开窗、久久伫立,这一连串的动作,他肯定早就察觉了。以他的警觉,恐怕在我手指刚离开被子的瞬间,他就醒了。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像融入黑暗本身一样,沉默地待在他的角落里,任由我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星空和随之而来的心绪里。

他是在等我开口?还是仅仅在确认我的安全?又或者,他早已洞悉了我此刻心头的翻涌?

“小哥……”声音有些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我清了清嗓子,视线依旧粘着窗外那片璀璨,仿佛要从那无垠的星光里汲取一点勇气。“你看这星星……亮得邪门。”

没有回应。但我能感觉到,阴影里那道沉静的目光,无声地落在了我的背上,带着一种恒定的温度。

话匣子一旦打开,那些盘旋在心头的思绪便再也关不住,像找到了出口的溪水,带着一点自嘲的凉意,自顾自地流淌下去: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真是短得吓人。”我抬起手,对着夜空虚虚地抓了一把,只抓到一手微凉的空气,“跟这些星星一比,我们这点时间,算什么呢?眨个眼就没了。你看那十年……感觉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一闭眼,又好像就在昨天,冷得刺骨。”

窗外的竹叶在夜风里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两声短促而孤清的鸣叫,更衬得这夜深沉。

“以前……在门外面等你的时候,”喉咙有些发紧,我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把你弄出来。别的什么都顾不上想,也不敢想。现在好了,你出来了,咱们仨窝在这儿,胖子天天琢磨着怎么让喜来眠发财,日子看着是安稳了……”

我转过头,目光终于投向那片阴影。黑暗中,只能隐约勾勒出一个靠着墙壁的、安静的轮廓。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即使在最深的夜里,也像能穿透黑暗的星。

“可我这心里,有时候就空落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矫情却又无法抑制的茫然,“尤其是看着这满天星斗的时候……你说,它们挂在那儿多久了?几千年?几万年?以后也还会一直挂在那儿吧?可我呢?胖子呢?我们……总有那么一天,不在了。”

说到“不在了”三个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我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那片阴影,像是要从那里寻求一个不可能的答案,又像是在逼自己把最深的忧虑说出来:

“小哥,要是……我是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和胖子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我用力吸了口气,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你……你怎么办?回张家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竹叶的沙沙。那片阴影依旧沉默,像亘古不变的岩石。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往常一样用长久的沉默带过时,阴影动了。

闷油瓶无声地起身,动作流畅得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他没有走向窗外的光亮,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衣架,从上面取下一件我的薄外套。然后,他走了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那件还带着他指尖微温的外套,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这只是夜半起身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布料接触皮肤,带来一丝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微凉。

他站到了我身边,隔着半臂的距离,和我一同望向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他的侧脸在窗外星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玉石般的沉静轮廓,下颌的线条清晰而冷峻。

“不会。”

两个字。清晰,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两颗沉入深潭的石子,落在我翻涌的心湖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不会?不会什么?不会回张家?还是……不会让我们走?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自己都差点嗤笑出声。怎么可能呢?生老病死,这是天道。小哥他……终究也只是一个人,一个活得特别长、特别孤独的人罢了。

我下意识地侧头看他,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能解读这简短答案的线索。但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星空,浓密的眼睫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仿佛刚才那两个字只是我的错觉。只有他身上传来的、那种沉静如山岳的气息,真实地笼罩在身侧。

“不会……回张家?”我试探着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没有看我,视线依旧落在遥远的天际,那里,一颗流星倏然划过,拖着极淡的银色尾迹,瞬间点亮又瞬间寂灭。过了几秒,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他才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如同微风吹过草尖。

不是否定“回张家”这个选项?那……他说的“不会”,到底指的是什么?

这沉默的回应比直接拒绝更让人心绪难平。像是一道无解的谜题,悬在了这星光璀璨的夜空之下,悬在了我和他之间。

“小哥,”我忍不住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你说句话比让胖子戒肉还难。这‘不会’……到底是几个意思啊?” 我试图用一点玩笑的语气冲淡这凝重的气氛,但效果显然不佳。

他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就在我以为对话到此为止时,他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的左手,原本随意地垂在身侧,此刻却极其自然地抬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言语,只是用他那只骨节分明、蕴藏着可怕力量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温和的手,轻轻握住了我搭在窗棂上的右手。

他的手心带着常年练武和握刀留下的薄茧,触感粗糙而温暖,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那温度透过我微凉的皮肤,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

他并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松松地圈着,拇指的指腹极其轻微地在我手背上摩挲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意味,像无声的溪流,瞬间抚平了我心头那些躁动不安的涟漪。

然后,他侧过头,目光终于从星河深处落回到我脸上。那双眼睛,在窗外星光的映照下,深邃得像藏着另一个宇宙。里面没有悲悯,没有承诺,没有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静的专注,仿佛在这一刻,他的整个世界,就只容纳下眼前这个站在窗边、满心困惑和忧虑的我。

“你活着。”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依旧是简短到极致的三个字,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不是回答“怎么办”,不是解释“不会”的含义。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实——吴邪,活着。并且,他正看着这个活着的吴邪。

这三个字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强大的力量。那些关于遥远未来的恐惧、关于生命短暂的虚无感,在这一刻,竟被这简单的存在感和这份沉甸甸的“此刻”给奇异地冲淡了。是啊,我还活着,胖子在隔壁打着震天的呼噜,小哥就站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用他特有的方式告诉我,他在。

窗外,星河无声流转,亘古不变。窗内,他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真实而熨帖。那些宏大而冰冷的命题,似乎暂时被这小小的、温暖的“现在”隔绝在了窗外。

我反手,也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像是一种无言的回应。然后,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属于雨村的、澄澈得惊人的星空。胖子的呼噜声成了最踏实的地平线,夜风的凉意被肩头的外套和掌心的暖意驱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只有星光在无声地移动。

站了不知多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僵,夜露的寒气也似乎要透过窗户渗进来。小哥的手很轻地捏了捏我的手指,一个无声的示意。

“嗯,回吧。”我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宣泄后的疲惫和平静。

他松开手,等我先转身。我拉紧了肩上的外套,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璀璨的星河,才离开窗边。躺回床上,被窝里还残留着一点之前的暖意。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冰冷的死亡命题,而是刚才他掌心那粗糙温暖的触感,和他那句沉甸甸的“你活着”。隔壁胖子的呼噜声似乎也变成了某种安眠曲,意识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渐渐模糊。

然而,就在意识沉入黑暗边缘的瞬间,那个没有被解答的“不会”,又像一颗小小的、顽固的种子,悄然钻了出来。它悬在沉静的黑暗里,带着小哥特有的沉默力量,无声地扎下了根。不去想它代表着承诺还是别的什么,仅仅是这个“不会”本身的存在,就像一颗定心丸,让所有翻腾的思绪最终归于平缓的呼吸。睡意终于像温柔的潮水,彻底覆盖了我。

……

第二天清晨,是被院子里胖子那中气十足的吆喝声给震醒的。

“天真!小哥!太阳晒屁股啦!赶紧的!前头王婶儿都来问三回了,咱这喜来眠还开不开张啊?再不开门,胖爷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口碑可就砸招牌啦!”

我挣扎着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明亮的光线,哪里还有半点昨夜星河的影子。脑子还有点木,昨晚窗前的长谈和那份沉甸甸的心情,被胖子这一嗓子吼得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回归日常的踏实感,还夹杂着一点睡眠不足的懵。

打着哈欠推门出去,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和草木清香,瞬间让人清醒不少。院子里,胖子已经麻利地搬开了挡在店门口的几盆绿植,正叉着腰,对着初升的太阳活动他那粗壮的脖颈,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

“哟,吴老板总算舍得起来了?”胖子斜睨着我,一脸促狭,“昨晚跟小哥月下谈心,看星星看月亮,探讨人生哲学去了?看你这俩黑眼圈,啧,跟国宝似的。”

“去你的!”我笑骂了一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就是睡不着,起来透透气。哪像你,雷打不动,睡得跟猪一样沉。”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闷油瓶的方向,人已经在厨房或者后院了。想到昨夜他掌心的温度,耳根莫名有点热。

“嘿,胖爷我这是心宽体胖,福气!”胖子得意地拍拍肚皮,随即又换上哀怨的表情,“可怜我一大早就被王婶堵门,人家惦记咱家那竹筒饭呢!赶紧的,洗漱去!我去把招牌挂上!”

等我和闷油瓶收拾停当走到前面铺子,胖子已经把“喜来眠”那块老木匾额擦得锃亮挂好了。几张原木小桌也摆放整齐,擦得一尘不染。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木头清香和……一股若有似无的油烟味?

只见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系上了那条深蓝色的旧围裙——那围裙穿在他身上,配上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冷峻侧脸,总有种奇异的反差萌。他正站在角落那个小小的灶台前,锅里热油滋滋作响,修长的手指正熟练地往平底锅里磕鸡蛋。动作干净利落,手腕轻轻一颠,金黄的蛋液在锅底均匀铺开,边缘迅速泛起诱人的焦圈。很快,三个边缘微焦、溏心饱满的荷包蛋就利落地出锅,稳稳落在旁边三个粗瓷大碗里。接着,他又拿起旁边胖子早就切好的、码得整整齐齐的腊肉片,薄如蝉翼,肥瘦相间,下锅快速滑炒,油脂的焦香瞬间霸道地弥漫开来,混合着葱花的辛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立刻造反。

“哎哟我的小哥!您可真是及时雨!”胖子夸张地吸着鼻子,眼睛都亮了,搓着手凑过去,“这香味儿,绝了!比胖爷我当年在京城大酒楼闻到的御厨手艺都不差!快快快,面条!面条下锅没?”

闷油瓶没理他,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灶上咕嘟冒泡的大锅。胖子立刻心领神会,掀开锅盖,白色的水汽汹涌而出,他麻利地把一捧挂面撒进滚水里。

早餐就在这热腾腾的香气和胖子喋喋不休的“小哥这蛋煎得是艺术品!”“腊肉炒得火候正好,多一分嫌老,少一分嫌生!”的赞美中解决了。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卧着溏心蛋,盖着油亮的腊肉,撒上翠绿的葱花,暖胃又暖心。昨夜的星斗与深谈,仿佛真的被这人间烟火气温柔地覆盖了。

刚放下碗筷,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是隔壁的王婶,挎着个竹篮子,满脸堆笑:“哟,可算开门了!吴老板,王老板,张老板,早啊!今儿给我留两份竹筒饭!我家那俩皮猴儿,昨儿晚上就念叨上了,说就馋你们家这口!”

“得嘞王婶!放心,给您备着呢!胖爷亲自掌勺,保准香掉您家大牙!”胖子立刻进入状态,挺着肚子,嗓门洪亮,热情洋溢地招呼着,顺手接过王婶递过来的竹筒。

王婶刚走,门口又来了熟客李大爷,慢悠悠地踱进来,手里还拎着个鸟笼子。笼子里那只画眉鸟精神抖擞,啾啾叫得正欢。

“小王啊,”李大爷熟门熟路地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鸟笼子小心地放在脚边,“老规矩,一壶碧螺春,要滚烫的。再来碟瓜子儿,要原味的,别放糖精那种糊弄人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紫砂壶,自得其乐地摩挲着。

“好嘞李大爷!碧螺春一壶!原味瓜子一碟!您稍等,马上就来!”胖子唱喏似的应着,转身就去张罗。

小小的喜来眠,就在这晨光熹微中,被陆陆续续的熟客和食物的香气填满了。胖子是绝对的气氛担当,穿梭在几张桌子间,嘴皮子利索得能犁地,跟谁都能唠上几句。一会儿跟王叔抱怨最近山货收购价太低,“奸商!都是奸商!”一会儿又跟带着孙子来的赵奶奶夸孩子长得虎头虎脑,“长大准是个帅小伙,比他爷爷强!”逗得老太太眉开眼笑。整个铺子里都回荡着他洪亮的嗓门和食客们轻松的笑语。

我和闷油瓶则成了沉默的后勤保障。我主要负责点单、收钱、端茶送水,偶尔帮胖子打打下手,切切腊肉,洗洗竹筒。闷油瓶则几乎钉在了灶台和旁边那个专门烤竹筒饭的小炭炉旁。他沉默得像一块磐石,只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无论是炒菜时锅铲翻飞的节奏,还是翻转炭火上竹筒时对火候精准的把控,都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沉稳。需要什么配料,他一个眼神扫过来,我立刻心领神会地递上;胖子那边菜炒到一半发现盐没了,扯着嗓子喊“盐!盐!小哥救命!”,张起灵头也不回,手腕一抖,装盐的小陶罐就稳稳地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胖子手边,引得旁边等餐的客人一阵低笑和惊叹。

“嘿,我说小哥,”胖子颠着勺,抽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对着张起灵的后背啧啧称奇,“你这后脑勺是不是也长眼睛了?比胖爷我这双招子还灵光!”

闷油瓶没回应,只是把一份烤得恰到好处、散发着竹香和腊味香气的竹筒饭装盘。我赶紧接过来,给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客人端过去。

忙碌的间隙,我偶尔停下来喘口气,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灶台边那个沉默的身影。他系着围裙,微微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侧脸的线条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专注。油锅的滋滋声、炭火的噼啪声、胖子的大嗓门、客人的谈笑……这一切喧嚣的背景音,似乎都无法真正侵入他周身那圈无形的沉静领域。

看着他,昨夜窗前那句简短的“不会”,还有那三个字“你活着”,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那个悬而未决的谜题似乎还在,但此刻,看着他在烟火气中安静忙碌的样子,心底那片因星空而起的寒凉之地,却实实在在被一种温热的踏实感填满了。

回不回张家?未来在哪里?那些宏大的、冰冷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急迫和尖锐。

只要此刻,灶火燃着,饭菜飘香,胖子在吹牛,客人带着满足的笑容,而小哥就在这里,沉默地、像一座山一样立在烟火人间里,用他独有的方式,让每一个“现在”都安稳如山。

这就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弥漫着腊肉香、竹筒饭香、茶香和人间笑语的小小“喜来眠”里,生与死的界限被热气模糊,永恒与短暂的焦虑被喧闹冲散。我靠在收钱的柜台边,看着胖子唾沫横飞地跟李大爷争论今年山里的蘑菇到底是红菇鲜还是鸡枞菌香,看着张起灵将又一枚完美的煎蛋滑入粗瓷碗,听着炭火哔剥,闻着食物最朴实的香气,一种沉甸甸的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缓缓充盈到四肢百骸。

或许小哥的“不会”,并非一个关于遥远未来的确切答案。它更像是一个锚点,沉甸甸地抛在当下这片喧嚣温暖的烟火里。它无言地宣告着:此刻你在,我在,这人间灶火在,便不必去忧惧那星河尽头、时光尽头的寒冷与孤寂。

胖子的大嗓门又一次穿透喧闹:“天真!发什么呆呢!三号桌的茶续水!” 我回过神,笑着应了一声“来了!”,拎起长嘴铜壶,走向那桌谈笑正酣的客人。滚烫的水流注入茶杯,白汽氤氲而上,模糊了窗外一角青翠的山色。

生活就在这热气腾腾的续杯里,在胖子永不枯竭的贫嘴中,在小哥沉默翻转的竹筒饭间,细水长流。至于那悬在星河下的谜题?且让它悬着吧。至少此刻,雨村的阳光正好,喜来眠的灶火正旺,而我们都还热气腾腾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