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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檐角滴水的嘀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花厅里暖黄的灯光下,气氛凝滞得如同被冰冻住。梨簇那句带着泣音和滔天恨意的“真他妈恶心”像淬了毒的冰棱,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然后他便消失在冰冷潮湿的黑暗里。

奶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担忧。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她大半的精神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孩子……心里压着座冰山啊……” 她喃喃着,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小邪,他……终究是因你……”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梨簇的恨,他的痛苦,他那扭曲而尖锐的刺,根源都在我。是我亲手把他拖进了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小花垂眸看着手中空了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细腻的瓷壁,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映着跳跃的烛火,晦暗不明。张海客已经坐回原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争抢从未发生,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黑瞎子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墨镜后的脸朝着黎簇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惯常的痞笑也淡去了,只留下一个沉默的弧度。胖子张着嘴,看看门口,又看看我,胖脸上满是懊恼和“闯祸了”的尴尬,挠着头,讪讪地不敢再出声。闷油瓶坐在我身边,沉默得像一块亘古的磐石,只有在我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时,他才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紧握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责备或询问,只有一种无声的、沉静的陪伴。

“我去看看他。” 奶奶扶着桌子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她拒绝了爸妈和二叔的搀扶,只让王妈提着一盏光线柔和的绢灯,独自一人,步履缓慢却坚定地走进了梨簇消失方向的回廊深处。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沉默而温柔的灯塔,试图去照亮和温暖那个蜷缩在冰冷黑暗角落里的灵魂。

夜,更深了。花厅里的宴席草草结束。大家各怀心事地散去。我毫无睡意,胸口像堵着一大团浸透了雨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黎簇最后那双通红、充满了憎恶和绝望的眼睛,还有他攥着锦囊时那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脆弱的手,在我脑海里反复交织、撕扯。我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连接客院的那条回廊下,远远地,借着庭院里朦胧的地灯,看到了奶奶房间窗户透出的、温暖而柔和的灯光。窗户纸上,映着一大一小两个模糊的剪影。大的那个微微前倾,姿态包容而耐心,小的那个似乎蜷缩着,肩膀微微耸动。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靠在冰凉的廊柱上,夜风带着湿冷的草木气息吹过,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不知过了多久,奶奶房间的门轻轻打开了。王妈提着灯先出来,随后是奶奶。她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与释然。她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我,似乎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我招了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奶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温热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那孩子……睡着了。”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夜特有的沙哑,“哭累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他恨我,奶奶。”我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恨我是对的。”

“恨是真的。”奶奶的目光穿透夜色,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可小邪,你只看到了恨吗?那孩子攥着我给的锦囊,攥得那么紧,指甲都掐白了……他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对我好?’ 他说他不懂……他习惯了被当成工具,被当成筹码,被推出去挡刀……他习惯了恨你,恨这个世界,恨他自己……可突然有人把他当人看,当自家孩子疼……他怕啊,小邪。”

奶奶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我心上。

“他怕这好是假的,怕这温暖是陷阱,怕自己一旦信了,再被推下去的时候,会摔得更疼,更粉身碎骨。下午你拉他那一把,他吓坏了,比掉进水里还害怕。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再去抓你这根‘救命稻草’。” 奶奶顿了顿,深深地看着我,“那声‘恶心’,骂的不是你,骂的是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那点不该有的、让他觉得恐慌和羞耻的……依赖和……念想。”

依赖?念想?梨簇对我?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一时无法呼吸。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他那些冰冷憎恶的眼神,那些充满敌意的话语……可同时,又闪过他在丝绸博物馆抱着料子时无措的样子,在文澜阁被我讲解时那专注又别扭的眼神,在船上落水时被我抓住手臂那一瞬间的惊惶和……仿佛抓住唯一浮木般的本能……还有攥着锦囊时那泛红的眼圈和颤抖的手……

恨是真的。可那恨的冰层之下,是否也包裹着滚烫的、连他自己都恐惧和否认的岩浆?那是一种怎样的扭曲和痛苦?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太久了,快断了。” 奶奶的声音带着悲悯,“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那十年,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是他整个少年时代被碾碎的噩梦。解铃还须系铃人,小邪,这结……终究得你们俩自己慢慢去解,旁人插不了手。” 她最后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回去睡吧。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将房间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色。鸟雀在枝头清脆地鸣叫,昨夜的风雨仿佛一场遥远的梦,只留下庭院里草木被洗刷后的清新翠绿和空气里格外干净的湿润气息。

我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洗漱完毕,刚推开房门,脚步就顿住了。

梨簇就站在我房门外不远处的廊下。

他换回了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和牛仔裤,身形依旧单薄,背对着我,面朝着庭院里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晨光勾勒出他清瘦而僵硬的背影。他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脚边的青石板上落着几片被夜雨打落的白花瓣。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用力到发白。

听到开门声,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回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栀子花浓郁的甜香在无声流淌。

我停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昨晚奶奶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眼前这个沉默倔强的背影,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易碎的冰壳包裹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无比。

终于,梨簇像是下定了某种巨大的决心,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了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和我相似的青影,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近乎自虐般的倔强。然而,当他的目光终于对上我的眼睛时,我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了昨晚歇斯底里的憎恶和疯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茫然……和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羞惭?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世界上最吸引人的东西。晨风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露出光洁却紧蹙的眉头。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拼命吞咽着什么哽住喉咙的东西。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庭院里细微的虫鸣。

“……对、对不起。”

声音很低,很哑,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审判的紧张。他的脸颊甚至因为极度的羞耻和用力而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我愣住了。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愤怒的质问,冰冷的对峙,甚至再次的爆发……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三个字。

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窘迫的红,看着他眼中那强装的凶狠下掩藏的无措和紧张,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我的鼻尖,心脏像是被一只温软又带着刺的手紧紧攥住。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梨簇。” 我走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小心翼翼的安抚,“那十年……是我欠你的。你恨我,骂我,都是应该的。不用道歉。” 我顿了顿,看着他依旧紧绷的身体,补充道,“真的。”

梨簇的身体猛地一震,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样说,愕然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冰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里面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加用力地抿紧了唇,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他猛地扭过头,再次用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垮塌了一丝,仿佛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掉了一点。

“谁、谁要你假惺惺!” 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但那股刺人的尖利却减弱了许多,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我知道,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那堵厚厚的冰墙,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艰难地透了进去。

奶奶显然对梨簇的状态变化感到欣慰。最后一天的行程,她特意安排得轻松而充满生活气息——去西湖边的老码头,坐摇橹船,穿行于里西湖的荷花深处,然后到湖心的小瀛洲喝茶,看风景。

清晨的西湖,薄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远山近水。阳光穿透云层,在湖面上洒下万点碎金。我们租了一条稍大的乌篷船,船尾站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船工,慢悠悠地摇着橹。船桨划破平静如镜的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这一次,梨簇没有再刻意远离人群。他被奶奶拉着,坐在了船舱靠中间的位置,旁边是二叔。他依旧沉默,但身体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如铁板,只是安静地看着船外缓缓倒退的景色。大片大片的荷叶如同碧绿的华盖,铺满了近岸的水域,粉白娇嫩的荷花亭亭玉立,在晨风中摇曳生姿,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偶尔有翠鸟从芦苇丛中箭一般射出,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胖子充分发挥了他“气氛组”的本职工作,指着远处苏堤上晨练的人群,开始发挥想象:“嘿!天真你看,那个打太极的老头儿,动作慢得跟树懒似的,胖爷我打赌他一套拳下来,够我吃三碗片儿川的!哎,那个跑步的小伙子,腿倒腾得挺快,就是姿势咋看着像被狗撵似的……” 他夸张的描述配上挤眉弄眼的表情,终于成功地把二叔都逗笑了。

小花靠在船帮边,姿态闲适优雅,手里把玩着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湘妃竹折扇,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当我伸手去撩拨船舷边一朵开得正盛的荷花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润含笑:“小心些,别掉下去做了荷花仙子的上门女婿。” 他这话带着惯常的戏谑,目光却温和。

我被他调侃得耳根一热,还没反驳,旁边就传来黑瞎子懒洋洋的搭腔:“哟,花儿爷这是担心小三爷被水妖拐跑了?放心,有咱们小哥在呢,什么水妖敢靠近?” 他墨镜后的脸转向船头独自静坐、望着湖面出神的闷油瓶,嘿嘿一笑,“是吧小哥?护花使者专业户!”

闷油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张海客坐在稍远的位置,闻言也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梨簇坐在奶奶身边,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当黑瞎子调侃闷油瓶是“护花使者”时,他那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我,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奶奶似乎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低声说了句什么。梨簇身体微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小船悠悠,穿过层层叠叠的荷田,终于抵达了小瀛洲。岛上绿树成荫,亭台楼阁点缀其间。我们在靠近“我心相印亭”的一处临水茶座坐下。古樟树的浓荫遮蔽了大部分阳光,只留下细碎的光斑在青石桌面上跳跃。湖风带着水汽和荷香拂面,送来阵阵清凉。

侍者端上沏好的明前龙井,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荡漾。奶奶心情极好,品着茶,看着湖光山色,轻声细语地给我们讲起她年轻时在西湖边的一些趣事。二叔也难得地放松下来,偶尔补充几句。

梨簇捧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被这宁静的景色和奶奶温和的话语所感染,身上的尖刺软化了许多。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胖子掏出他那像素感人的手机,开始咋咋呼呼地指挥:“来来来!最后一天了,合影留念!都精神点!老太太坐中间!大花,您别光顾着帅,往中间靠靠!小哥!别装深沉了,看镜头!天真,笑一个!别跟苦瓜似的!梨簇小朋友,抬头!对,就这样!黑爷,您能把墨镜摘了吗?张总,别板着脸,放松……”

在他的大呼小叫中,大家被强行凑到了一起。奶奶坐在中间,笑呵呵的。我和闷油瓶被胖子按在奶奶左右两侧,小花姿态从容地站在我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温雅的笑意。黑瞎子咧着嘴,比了个俗气的剪刀手。张海客站在稍外侧,脸上是标准的商务微笑。梨簇则被二叔拉着,站在了奶奶另一侧闷油瓶的旁边,位置有些靠边。他显然不太适应这种场合,身体有些僵硬,对着镜头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容生涩得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咔嚓!” 胖子按下了快门,将这混乱又莫名和谐的一幕定格。

拍完照,大家散开各自活动。黎簇似乎松了口气,独自一人沿着水边的栈道慢慢往前走,背影依旧显得有些孤寂,但步伐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防备。

我坐在茶座边,看着湖面发呆。刚才拍照时,小花站在我身后,那距离近得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冷香,还有他目光落在我后颈上的那种存在感极强的注视。闷油瓶虽然沉默地坐在旁边,但在我被胖子推搡时,他的手极其自然地在我腰后扶了一下,稳住了我。还有梨簇那僵硬又努力配合的笑容……这一切都让我心里那团乱麻似乎又缠紧了一些。

正当我思绪纷乱时,一个略显生硬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喂。”

我抬头,梨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胖子那个破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似乎是刚才拍的照片。他别着脸不看我,耳根有些可疑的红晕,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声音干巴巴的:“胖爷……让我给你看看……刚才拍的。”

我有些意外,接过了手机。照片拍得有点糊,背景也有些杂乱,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捕捉到了——奶奶的慈祥,胖子的搞怪,解雨臣的优雅,黑瞎子的痞笑,张海客的“职业假笑”,闷油瓶万年不变的平静,还有……我旁边,梨簇那个僵硬又努力想扯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以及,我自己的表情——眼神有些飘忽,嘴角的笑容也带着点勉强和心不在焉。

“拍得……还行。” 我干巴巴地评价了一句,想把手机递还给他。

梨簇却没有立刻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照片,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木板栈道,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带着一种别扭的认真:“……你这里……衣服领子……有点皱。” 他伸出手指,极其快速地、带着点笨拙的力道,在我肩头靠近领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用力地按了一下,仿佛想把它抚平。那动作快得像被烫到,做完立刻把手缩了回去,指尖蜷缩着。

那一下按得有点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轻重的力道。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笨拙关怀的动作弄得一愣。低头看了看,t恤领口确实有点歪了。再抬头看他,他已经把头扭向了一边,只留下一个线条紧绷、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侧脸,还有那微微起伏、泄露着紧张的胸口。

这一刻,阳光似乎格外温暖。湖风吹过,带着荷叶的清香。我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心底那沉甸甸的、名为愧疚和不安的巨石,仿佛被撬动了一小块,透进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哦……谢谢。” 我低声说,抬手自己整理了一下衣领。

梨簇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然后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转身快步走开了。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点点。

夕阳的余晖将西湖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粼粼波光如同撒满了碎金。三天的杭州之行,终于画上了句点。

火车站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冰冷的车次信息。离别在即,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小花最先离开。他回北京,一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在站外。他走到奶奶面前,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奶奶,我这就回去了,您多保重身体。”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我,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含着温润的笑意,如同春水映梨花,自然地张开双臂,“无邪哥哥,抱一下?下次见面,怕是又要等些时日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地拥入怀中。那拥抱短暂而克制,带着他特有的清冽冷香,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告别礼节。只是分开时,他垂眸看着我的眼神,深得像是要把我吸进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沉的眷恋。

“走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轿车,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很快消失在车门后。

黑瞎子上前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一个趔趄:“大徒弟,回雨村好好种地!别想太多!瞎子我滴滴业务繁忙,得去给首都人民送温暖了!回头有空去喜来眠蹭饭!” 他哈哈大笑着,又朝胖子挤挤眼,然后对着闷油瓶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潇洒地转身,几步就融入了车站涌动的人潮,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又格外不羁。

张海客推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走到我们面前。他先是对着奶奶和二叔礼貌地颔首告别:“老太太,二叔,告辞。香港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然后,他转向我,脸上的笑容是标准的商务式,无可挑剔,却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距离感。他伸出手:“小三爷,保重。喜来眠……经营有方。” 他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也恰到好处,仿佛在签署一份价值千万的合同。只是松开时,指尖似乎在我掌心极其短暂地、若有似无地划过一道微凉的轨迹,快得像错觉。他最后对着闷油瓶的方向,极其郑重地微微躬身,无声地行了一个礼,便转身走向了通往贵宾通道的方向,背影很快消失在明亮的灯光深处。

最后,是梨簇。

他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站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站台上巨大的列车时刻表。二叔站在他身边,低声交代着什么。梨簇只是偶尔点一下头,目光依旧没什么焦点。

奶奶走过去,拉着他的手,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黎簇低着头,安静地听着,没有像之前那样僵硬地抗拒,只是偶尔低低地“嗯”一声。当广播响起他车次开始检票的通知时,他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我们所有人,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极其复杂,像打翻的调色盘。有残留的冰冷,有尚未散尽的茫然,有对未来的无措,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告别的不舍?像一只离巢前在巢边徘徊的幼鸟,既渴望天空的广阔,又恐惧陌生的风雨。

他没有对我说任何话。只是在二叔的示意下,转身走向检票口。检票,进站,一次都没有回头。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拖着长长的影子,消失在涌动的人潮和站台明亮的灯光里,最终汇入那列即将驶向未知远方的钢铁长龙。

站台上瞬间空了大半。喧嚣的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斜斜地照射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都走了。” 胖子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点感慨,“热闹了三天,这下又剩咱们铁三角回雨村种地了。”

奶奶望着梨簇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安慰和期许。闷油瓶静静地站在我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无声地传递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我望着那列火车驶离的方向,铁轨在夕阳下延伸向远方。心里那团缠绕了三天的乱麻,似乎并未完全解开,依旧沉甸甸地压着。黎簇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解雨臣离别时深沉的注视,黑瞎子拍在肩上的力道,张海客握手时那微凉的指尖……还有闷油瓶无声的陪伴……这一切都像湖面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

但有一点是清晰的:那堵横亘在我和黎簇之间的、名为恨与痛的冰山,在杭州这三日的暖阳、细雨、茶香和无声的关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艰难地照了进去。融化需要时间,也许很漫长,也许伴随着反复的冰冻,但缝隙已经存在。这或许,就是这趟旅程最大的意义。

“走吧,”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车远去的汽笛声和人群散尽的空旷感,转头看向身边的闷油瓶和胖子,还有慈祥的奶奶,“回家。”

回雨村。回那个山清水秀、鸡飞狗跳、却总能让人心安的、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烟火人间。

雨村的清晨,永远是被此起彼伏的鸡鸣狗吠和胖子那穿透力极强的破锣嗓子唤醒的。

“天真!小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今儿个镇上赶大集,再晚点新鲜菜叶子都被那帮老娘们抢光了!” 胖子的大嗓门隔着薄薄的木板门板,震得屋顶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我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从敞开的窗户涌进来。院子里传来胖子叮叮当当摆弄锅碗瓢盆的声音,还有那只叫“将军”的大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的打鸣声。

杭州那三天的光怪陆离,那些灼热的目光、无声的争抢、黎簇冰火交织的痛苦和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仿佛都随着火车远去的汽笛声,被暂时封存在了千里之外。此刻充斥感官的,是雨村特有的、带着泥土和柴火气息的、无比真实的烟火气。

“来了来了!催命啊!” 我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院子里,胖子正系着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挥舞着大勺,指挥着闷油瓶把刚劈好的柴火码整齐。闷油瓶穿着简单的灰色工字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动作利落而安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闪着微光。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那双沉静的黑眸看过来,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赶紧的!洗脸刷牙!粥快熬好了!小哥劈柴火,你待会儿去把后院的鸡喂了!顺便看看咱那几垄小青菜,昨晚风大,别给刮趴了!” 胖子像个将军一样发号施令,手里的勺子指向后院,气势十足。

“知道了知道了,胖管家!” 我没好气地应着,走到院子角落的压水井边,哗啦啦地压出清凉的井水,扑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冰凉的触感让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早饭是胖子熬得稠糊糊的白粥,配上他自己腌的咸鸭蛋,蛋黄流油,咸香可口,还有一碟清炒后院刚摘的嫩南瓜丝,爽脆清甜。我们仨围坐在院子里那张小方桌旁,头顶是巨大的香樟树浓密的树冠,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远处青山如黛,薄雾缭绕。

“啧,还是咱雨村的日子舒坦!” 胖子吸溜了一大口粥,满足地咂咂嘴,“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想吃啥种啥!天真,你说是不?”

我啃着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闷油瓶安静喝粥的侧脸,他长长的眼睫垂着,神态平静得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一种奇异的、熨帖的安心感缓缓流淌过心间。是啊,外面再喧嚣,再光怪陆离,最终能安放这颗心的,还是这个小小的、鸡飞狗跳的院子,还是眼前这两个能托付生死、也包容你所有狼狈的……家人。

“对了,”胖子像是想起什么,放下碗,一脸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天真,你猜昨儿晚上,谁打电话到咱喜来眠座机了?”

“谁?” 我心不在焉地问,夹了一筷子南瓜丝。

“嘿嘿,”胖子笑得一脸暧昧,小眼睛贼亮,“你那位‘好徒弟’啊!”

梨簇?

我夹菜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愕然地看向胖子。

“苏万那小子打过来的!”胖子解释道,“说梨簇那小子回学校了,人看着……嗯,怎么说呢,苏万原话是‘魂儿好像回来了一半,另一半还丢在西湖里泡着’。不过,苏万说,”胖子模仿着苏万的语气,努力显得斯文点,“‘他让我转告吴老板,那匹松花绿的料子……他收好了。’ 就这句,没头没尾的。”

松花绿的料子……是奶奶在丝绸博物馆送给黎簇的那匹素绉缎。他说他收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的心湖,荡开一圈微澜。没有憎恨,没有控诉,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这或许,就是他那座冰山融化的一滴水?微小,却真实。

我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暖洋洋的。

“哦。” 我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胖子还在絮絮叨叨地分析着黎簇这句话的“深层含义”,闷油瓶已经安静地吃完了他的粥,起身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准备去后院菜地看看。阳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带着一种沉静而永恒的力量。

院门外传来村里小孩追逐嬉闹的笑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悠远的牛哞。喜来眠的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远离喧嚣的雨村,在这鸡飞狗跳又无比踏实的烟火人间里,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那些远去的涟漪,终将在时光的湖面上,找到它们各自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