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颜掌中那枚小巧的徽章,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一枚蝴蝶形状的徽章……这是什么?”
吴阡夜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像一根细针,试图刺破他记忆深处厚重的迷雾,却只带来一阵尖锐而徒劳的刺痛。
他同样渴望答案,这标志性的图腾,绝非寻常之物。
“我并不认识这个。”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夕颜审视的灰色瞳孔,声音带着被逼至绝境后的平静沙哑。
“无论你是否相信,我确实是在极夜城醒来。至于目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失忆了。”
脖颈处,那柄黑色细剑的剑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眼前女人的致命危险。
他只能维持这不卑不亢的姿态,这是他在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尊严。
夕颜的视线紧紧锁住他灰色的眼眸深处。
时间在废墟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风掠过断壁残垣的呜咽。
许久,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眼底飞快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是困惑?是失望?还是……
一丝微不可察的共鸣?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她手腕一翻,那柄致命的细剑如同变魔术般凭空消失。
紧绷如弦的杀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羞涩的局促。
她苍白的脸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吴阡夜惊愕的目光。
“抱歉,是我唐突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与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
“你说的是实话。”
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得一干二净。
“欸?”
吴阡夜彻底愣住了,这转折来得太快,让他措手不及,仿佛一脚踏空。
“你这就……相信我了?”
难道她真会读心?
“嗯……”
夕颜轻轻点头,重新看向他,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澈,但那份锐利的锋芒似乎柔和了些许。
“不瞒你说,我的‘天赋’之一,便是【测谎】。”
天赋?测谎?
这对吴阡夜来说,又是两个砸入混沌脑海的新概念,激起层层涟漪。
“如果你说谎了,那刚才的那柄剑,就已经刺进你的喉咙了。”
一股寒意爬上吴阡夜的背脊,皮肤下的冷汗悄然渗出。
如果刚才他有一丝狡辩或隐瞒,此刻恐怕已是废墟中一具温热的尸体。
他暗自庆幸自己选择了坦诚,虽然这坦诚源于无处可逃的无奈。
然而,这坦诚也并非全无收获。
他对自己失去的这几年记忆,对这个陌生而危险的世界,特别是对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少女,都开始滋生出一丝探究的欲望。
或者说,是生存本能驱使下的好奇。
“夕颜小姐。”
吴阡夜的目光越过夕颜的肩膀,投向天边。
夕阳的最后一丝金红正被深邃的墨蓝贪婪吞噬。
“夜晚就要来临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放松,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悄然弥漫。
夕颜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废墟之外,天空正上演着光与暗的盛大交替。
“是啊,夜晚就要来临了。”
夕颜轻声重复,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废墟中过夜,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猛兽的獠牙之下。
她来到这座化为焦土的永明城,本是为了寻找某个至关重要的答案,却一无所获,除了……
眼前这个失忆的青年,身上似乎缠绕着无数谜团。
她不想让自己白来一趟。
吴阡夜那面对威胁时异于常人的冷静,甚至他失忆的状态本身,都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蕴含着某种可能性。
虽然他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夕颜相信,加以正确的引导和利用,或许能成为她达成目的的关键钥匙。
夕颜的目光再次落在吴阡夜身上,这一次,眼神里少了审视,多了几分评估和深藏的算计。
那目光带着另一种让人不安的穿透力,仿佛在掂量一件工具的价值。
“呃……你这是什么眼神?”
吴阡夜被她看得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目光让他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肉。
夕颜似乎意识到自己把心思写在了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甜美的微笑。
但这笑容如同精心绘制的面具,弧度完美,却缺乏真实的温度。
“做笔交易吧。”
她开门见山,声音清脆。
“交易?我身无长物,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给你。”
他摊开手,示意自己的一无所有。
“那你就把人交给我呗。”
夕颜的笑容不变,语气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
“我帮你找回记忆,你乖乖跟着我,直到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让人捉摸不透。
吴阡夜一时语塞,只觉得这说法云里雾里。
“你要找什么东西?”
他追问,试图拨开迷雾。
“保密……但是,绝对与你的记忆有很大关联。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她巧妙地抛出一个诱饵,将他的需求与自己的目的紧密捆绑在一起。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筹码还不够有分量。
白皙的掌心一翻,一把刃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匕首凭空出现。
她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抚过冰冷的刃身,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随后,那双含笑的眸子再次看向吴阡夜,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无声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
吴阡夜背后刚刚干涸的冷汗似乎又要沁出。
由于失忆,他完全不清楚夕颜口中的“天赋”是否也潜藏在自己这副躯壳之内。
这种东西,似乎是这个陌生世界人类赖以生存甚至掌控命运的基石。
而他,很有可能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庸之辈。
若夕颜此刻心生杀意,他绝对凶多吉少。
仅凭她能凭空召唤武器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的不凡。
这笔交易,他似乎别无选择。
莫名其妙地醒来,在这个世界举目无亲,对它的规则与格局一无所知,如同盲人行走于深渊边缘。
吴阡夜感到一阵深沉的无力。
他需要一个引路人,更需要找回那遗失的过往,那是他存在的锚点。
那就相互利用吧,交易的本质,本就如此。
他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觉悟。
吴阡夜沉思片刻,目光沉静地迎上夕颜那双淡灰色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眸子。
后者也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成交。”
两个字,干脆利落,带着尘埃落定的决然。
夕颜嘴角终于浮现出带着得逞意味的笑意,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昙花。
“那就一块走吧,我的车停在附近。”
吴阡夜沉默地跟上夕颜的脚步,来到废墟边缘。
一辆线条流畅的漆黑轿跑静静停泊,在尚未完全黑透的天色下,光洁的车身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微光,隐隐散发着低调而奢华的气息。
他不认识这车的品牌,但那犀利而充满力量感的造型,与四周破败荒凉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契合着夕颜身上那种冷冽又暗藏锋芒的气质。
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吴阡夜心中暗忖,这女子年纪轻轻,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不恰当地说,有种大佬气质。
……
天幕彻底被浓墨浸染。
空无一人的公路上,只有轿车刺眼的远光灯撕开厚重的黑暗,像两柄孤独的光剑。
公路两侧是无垠的荒原,在夜色中延展成一片起伏的暗影。
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的呼啸。
夕颜专注地握着方向盘,侧脸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
吴阡夜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
纵有千般疑问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开启。
他伸手,拧开了车载收音机的旋钮。
“滋啦……滋啦……”
回应他的只有令人烦躁的雪花杂音。
“看来你忘记的东西,真的挺多的。”
夕颜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单调的噪音。
“嗯?”
“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全球性大地磁暴,已经彻底摧毁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的无线电通讯网络,一直持续到现在。无法修复。”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人类之中,开始陆续有人觉醒了‘天赋’。”
“这样啊,四十多年前的话……”
吴阡夜自顾自地思索着,试图在空白的记忆里找到一丝线索,却徒劳无功。
他转头,看向夕颜被窗外流动的黑暗勾勒出的剪影。
“今夕是何年?”
这个问题问出口,带着一丝荒诞的穿越感。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夕颜居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摇头晃脑,用一种略带戏谑的腔调吟诵起古词。
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都忍不住牵起嘴角,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驱散了片刻的沉闷。
“今年是2045年了,穿越人。”
她开始有些怀疑身边这个男人并非简单的失忆,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穿越者”。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种情况虽不常见,却也并非天方夜谭。
毕竟,对方目前保留的记忆碎片,比她预想的还要稀少得多,几乎像个刚降临此世的空白灵魂。
吴阡夜内心深处,竟也隐隐认同这个荒诞的念头。
一次昏迷,竟能将过往冲刷得如此彻底吗?
“可以给我讲讲,‘天赋’究竟是什么吗?”
他迫切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对认知空白的焦虑。
了解这个世界的核心规则,是他生存下去的第一步。
好在夕颜此刻似乎心情不错,并不嫌他烦琐。
她耐心地解释着:
“‘天赋’,顾名思义,就是上天赋予某些人的特殊能力。1999年是个关键节点,我们所在的国家——函夏,正式向世界公布了这一概念的存在。自那以后,人们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身体出现的异常并非疾病或幻觉。”
“当然,体质各异,有的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得天赋,这样的人被称为‘钝根’。”
“‘天赋’的表现形式千奇百怪。有人能与自然元素或特定事物产生共鸣,借取它们的力量;有人能获得远超常人的特殊体质,力大无穷或迅捷如风;
还有人则能掌控来源不明、近乎神迹的超自然力量……它们是与生俱来的烙印,理论上,一个人自呱呱坠地便拥有使用它的潜质。
只是大部分人,都需要一个特定的契机,在某个特殊的时刻,才能真正觉醒这份力量。”
“你还记得你的‘天赋’吗?”
夕颜再次转头,看向副驾驶座上陷入沉思的吴阡夜。
对他来说,这短短时间内接收的信息量其实算得上庞大。
但好在他那混乱的大脑似乎拥有极强的韧性与消化能力,反而在高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我不太清楚。”
他摇摇头,如实回答,记忆的迷雾依旧浓重。
随后,车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被吴阡夜再次关闭的收音机残留的寂静在蔓延。
这时,他能清晰地听到夕颜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
车内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清香味,像是某种冷冽的花香,又带着一丝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
这气息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安心,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如同温柔的潮水,悄然将他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喂,我们到地方了。”
夕颜的声音将他从朦胧的睡意中温柔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