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冯山秋,长洲城二级规范官。
永明事件中的牺牲者之一。
那天深夜,我把女儿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门口时,我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
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怀里还抱着褪色的卡通兔子玩偶。
才十几岁,正是贪睡的年纪,上到高中学业压力也不小。
“乖乖,吵醒你了?爸爸有点急事要出去一趟,快回去睡觉吧,天亮了还要上学呢。”
我尽量让声音轻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挤出的笑容大概很勉强,熬夜的疲惫和那封帝京急报带来的凝重,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信纸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命令:
“事态紧急,速来永明。”
她懵懂地点点头,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稚嫩。
我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没敢回头。
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她,我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长洲城西郊,绝对法则的秘密传送点。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空间能量特有的腥气味道。
几个穿着和我一样暗红镶银边制服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中间一位领口别着象征空间系的银色漩涡徽章。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装备检查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冯长官,坐标锁定永明城西边界,能量波动异常,干扰强烈,传送落点可能有偏差。”
负责传送的空间系规范员语速很快,手指在悬浮的精神力凝聚块上飞快划动。
“偏差多少?”
我扣紧腰间的武装带,检查直刀刀鞘的卡扣。
“半径三公里内。落地后请立刻建立通讯节点,总部需要第一手情报。”
“明白。”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开始吧。”
嗡——
剧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全身,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揉搓。
视野被拉扯、扭曲,化作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和尖锐的耳鸣。
几秒,或者更久,脚底终于传来坚硬的触感,带着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我踉跄一步,强压下翻涌的胃液,抬眼望去。
永明城西边界。
这里本该是人造太阳光芒的边缘,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昏暗中。
天空像一块脏污的灰布,那颗悬挂了二十多年的“永恒”太阳,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方式崩溃。
巨大的光球表面向内塌陷,金红与惨白交织的毁灭洪流正从核心喷薄而出,如同天神倾倒的熔炉。
远处,高楼在烈焰中扭曲崩塌,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沉闷震颤和灼热的气浪。
“建立通讯节点!快!”
我嘶声下令,喉咙被硝烟味呛得发干。
手下立刻散开,【传音】规范员开始发力。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撕破了混乱的背景音。
一辆通体漆黑的福特Gt跑车,如同受惊的野兽,从永明城方向狂飙而出,车身上布满刮痕和凹坑,前挡风玻璃裂成了蛛网。
它险之又险地擦过几块燃烧坠落的建筑碎片,朝着我们所在的边界豁口冲来。
“拦住它!”
一声厉喝从不远处响起。几个穿着剪裁精良,但绝非规范员制服的黑衣人,路侧的阴影中扑出,手中武器闪烁着不祥的寒光,显然是冲着那辆车去的。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像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
“规范官!拦住那辆车!上面有重要目标!”
为首的黑衣人看到我们,立刻高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重要目标?在这种末日景象里?
我的目光扫过那辆亡命狂奔的跑车,副驾驶座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紧紧贴着椅背,长发凌乱,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但露出的那半边……莹润如玉。
“规范官!执行命令!”
黑衣人再次催促,声音里已带上了威胁。
电光石火间,我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
“让开!”
我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按在直刀刀柄上,声音不大,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长洲城绝对法则执行公务!无关人员立刻退避!再敢阻拦,视为敌对行为!”
那几个黑衣人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为首者眼神阴鸷地盯着我,似乎在权衡。
“冯长官!节点建立完毕!但信号干扰太强,只能维持短时通讯!”
手下的喊声传来。
“长洲城二级规范官冯山秋在此,不要惊慌害怕,现在就走!”
我冲着那辆已冲到近前的跑车大吼,同时侧身让开道路,用身体挡在了黑衣人和跑车之间。
驾驶座上的男人,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锐利如刀。
他没有任何犹豫,油门到底,黑色跑车化作一道残影,擦着我的衣角,带着引擎的怒吼,冲过了边界豁口,消失在通往长洲的道路上。
“你!”
为首的黑衣人勃然大怒,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直指向我。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在履行职责。”
我平静地看着他,拇指顶开了直刀的护手,露出一线冷冽的刀锋。
“保护每一个试图逃离灾难的生命,是规范官的职责。现在,要么退,要么战。”
黑衣人死死盯着我,眼中杀意翻涌。
但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一挥手:
“撤!”
几人如同来时一样,迅速隐入阴影之中。
他们显然不想在此时此地与治安机构爆发冲突。
我松了口气,这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瞬的抉择,赌上了太多。
“长官!总部接通了!是紧急频道!”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快步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传音】赋器。
里面传来总部联络官急促而失真的声音:
“山秋!永明情况如何?‘永恒’核心崩溃原因查明了吗?城内伤亡……”
他的声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巨响打断。
不是爆炸。
是……坍塌。
我猛地抬头。
天空,那轮崩溃的太阳核心处,巨大的黑暗漩涡骤然加速旋转,边缘的幽暗流光暴涨。
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笼罩了整片天空。
狂暴的能量流被强行扭曲,然后疯狂地涌向那个不断扩大的黑洞。
真正的黑暗降临了。
吞噬一切的绝对黑暗。
没有星光,没有月光,连近在咫尺的燃烧火光都迅速熄灭。
脚下的震动停止了,远处的轰鸣消失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长官!通讯……断了!能量读数……归零!所有信号……消失了!”
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我站在原地,手中的【传音】赋器只剩下沙沙的忙音。
黑暗浓得化不开,像冰冷的沥青包裹着身体。
视觉被剥夺,听觉被剥夺,连方向感都彻底迷失。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
清泉……
黑暗中,女儿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是刚才睡眼惺忪的样子,而是更小的时候,她举着考了满分的试卷,蹦蹦跳跳地冲我跑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爸爸!你看!”
脆生生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乖乖……爸爸可能……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刺进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
答应过要陪她过生日,答应过要带她去南海郡看海,去花都看花海……
那些承诺,都成了泡影。
黑暗深处,似乎有东西在涌动。
皮肤传来针刺般的寒意,仿佛生命力正被一丝丝抽离。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得松软、塌陷,如同流沙。
我握紧了腰间的直刀,刀柄冰冷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规范官的职责,是战斗到最后一刻。
即使面对的是……这吞噬一切的永夜。
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开始模糊。
清泉的笑容在黑暗中渐渐淡去。
也好。
至少……我间接救下了两个不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