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声音高了八度,在通道里甚至引起回响。
“您怎么亲自到这里来了?有什么需要我们效劳的?尽管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肘狠狠戳了旁边还在发懵的瘦子。
瘦子也看清了姬焮的肩章,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咚”地一声直接跪倒在地,磕磕巴巴地重复:
“长……长官好!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他的金属下巴撞击着胸口的金属护板,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姬焮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停顿。
她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像是掠过两坨路边的垃圾,便径直从那弯腰鞠躬的胖子和跪在地上的瘦子之间穿过,拨开了合金板和铁链。
岳翊浓眉紧锁,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卑躬屈膝感到极其不适。
他瞥了一眼那两个抖如筛糠的身影,鼻腔里发出一声厌恶的冷哼,紧跟着姬焮钻进了那条更深的甬道。
甬道不长,外面嘈杂的声音骤然变响,混杂着廉价能源烤肉的焦糊味、机油味和人体的汗味扑面而来。
光线也骤然变化,不再是上面高市的无死角霓虹轰炸,而是各种临时拼凑起来的小灯管和投影,忽明忽暗,闪烁跳动。
通道尽头连通的就是黑市的主体区域。
一个巨大的空洞,由颜色各异的铁板拼凑而成。
内壁上凿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洞口,洞口挂起破烂的布料或干脆敞开着,就成了店铺或摊位的开口。
悬空的金属栈桥在这些大小管道之间纵横交错,锈迹斑斑,被踩得哐当作响。
下方则是被油污浸透的地面,积着不知名成分的粘稠液体。
人流并不密集,三三两两或蹲或站,大多是改造程度极高的底层人物,肢体零件粗糙拼接,电子眼闪烁着警觉或麻木的光。
姬焮和岳翊的身影出现在这条悬空栈桥的前端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离他们最近的几个摊位上的人几乎同时注意到了他们。
首先是姬焮肩上的标识,随即是她脸上那空洞可怖的左眼眶,紧接着是她身后那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汉岳翊。
混合着恐惧与敬畏的寂静涟漪般迅速在这片区域扩散开。
左前方一个靠在粗大冷却管上抽烟的壮汉改造人,嘴里叼着的劣质合成烟草卷差点掉下来。
他猛地站直,扔了烟卷,脚下一踩将其碾灭,对着姬焮和岳翊的方向用力挺直了腰板,扯着嗓子喊:
“长官好!欢迎视察!”
旁边一个卖非法改造零件的摊位上,手臂改装成节肢动物般多段可动的的摊主正在给一个客人调试一根锈迹斑斑的能量枪管。
听到动静,他手一抖,差点把枪管掉地上。
他也慌忙站起,对着姬焮他们深深鞠躬,电子喉咙里发出变调的、重复的字节:
“长官…视察…辛苦…辛苦…”
斜下方栈桥连接的一个管道“店铺”里,探出一个头发染成荧光绿的脑袋,他刚骂骂咧咧地跟里面的人吵完架,回头看到桥上两个身影,那满嘴的污言秽语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对着上方点头哈腰,甚至不敢直视。
更远处还没完全看清状况的人,被近处同伴的反应所传染,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者站直身体,或者微微鞠躬,或者干脆侧身低头,将通往深处的栈桥主干道让得更开。
那些麻木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闪躲和不安。
“妈的……”
岳翊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旁的姬焮能听到。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群人的反应,比外面那个Scpd队员的谄媚更让他恶心。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习以为常的屈服,是长期在高压与歧视下形成的本能奴性。
他想咆哮,想把这里砸个稀巴烂。
但看着姬焮空洞的左眼和依旧苍白的侧脸,他又强压了下去,烦躁地别过头,不去看那些谄媚的畏缩脸孔。
姬焮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习惯。
她那只还能用的电子右眼只是偶尔扫过两旁的摊位。
那些堆在破布上的警用或民用零件;角落里散发着不祥绿光的可疑药剂;裹在油腻塑料布里的各种武器残骸……
“喂,姬焮,这鬼地方好在哪?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岳翊推了推她的肩膀,不满的小声嘀咕,甚至想直接拉着她离开。
但姬焮目光冰冷,没有停留,脚步也没有丝毫迟疑,朝着黑市更深处走去。
她径直穿过悬空栈桥的喧嚣,走向黑市最深处那片更为浓重的阴影。
岳翊紧随其后,每一步都让锈蚀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让人担心他是否会把地面压垮。
周围的空气愈发浑浊。
甬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空间。
这里由数个废弃的巨型燃料油罐粗暴地切割焊接而成,内壁残留着斑驳的黑色油污和暗红色的铁锈。
穹顶极高,悬挂着几盏功率巨大的工业射灯,光线惨白而冰冷,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将中央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那里,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由手腕粗细的合金栅栏焊接而成的鸟笼。
笼子占据了整个空间的中心,带着原始的禁锢意味。
鸟笼周围,是阶梯状向上延伸的简陋看台,挤满了形态各异的改造人观众。
他们如同沸腾的蚁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和咆哮,空气中弥漫着狂热的荷尔蒙和金钱的腥气。
肢体残缺的赌徒挥舞着票据;浑身覆盖着廉价装甲的壮汉拍打着金属栏杆;穿着暴露,植入荧光纹身的女人尖叫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鸟笼之内,那里正上演着血腥的死亡游戏。
“死斗舞台,这才是黑市最有意思的地方。”
姬焮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清晰地传入岳翊耳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进去的,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或者,都死在里面。”
她的电子右眼扫过那些狂热的脸孔。
“他们的狂欢。”
岳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胃里一阵翻腾。
他厌恶这种将生命当作角斗的野蛮行径。
鸟笼周围,并非空无一人。
十几名壮汉分散站立,穿着统一深蓝色制服,但没有任何标识。
他们的制服明显是淘汰的Scpd款式,洗得发白,有些地方还带着修补的痕迹。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装备的义体,粗壮有力的机械臂,军用级视觉增强器,覆盖着厚重装甲的胸腔和关节。
这些义体线条硬朗,棱角分明,带着明显的军用特征,但外壳上布满了划痕,凹坑和翻新焊接的痕迹。
就像是从战场废墟中捡回,重新拼凑起来的杀戮机器。
这些都是被开除的前Scpd队员。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地扫视着狂热的观众,手中的高压电击棍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警告着那些试图过于靠近鸟笼边缘的赌徒。
他们的职责不是维持秩序,而是看守鸟笼,防止失去理智的观众冲进去伤害里面的“选手”。
讽刺的是,鸟笼内的选手实力远超这些保安和绝大多数观众,他们在这里搏命,仅仅是为了那点微薄得可怜的生存资本,或者,仅仅是为了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