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餐馆厚重的塑料门帘隔绝了黑市的喧嚣,却隔绝不了老兵此刻心头的焦躁。
油腻的方桌旁,他金属打火机手指无意识地“啪嗒、啪嗒”开合着,幽蓝的火苗时隐时现,映着他墨镜后拧成一个疙瘩的眉头。
戴德的声音还残留在他耳边的通讯器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我的同志被诡系的【纳垢】诅咒了,情况危急,需要正规军的【圣愈】或者【圣疗】救命。
老兵,你人脉广,帮我牵个线,最好能联系上‘颂曲’小组的人。越快越好!”
诡系诅咒……同志……
同志就是战友,戴德的战友,就是他老兵的战友!这个忙他帮定了。
老兵啐了一口,墨镜后的眼神变得凶悍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金属手指重重拍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再犹豫。
联系正规军的“颂曲”小组?谈何容易。
那是帝京正规军总部直属的特别行动队,因其核心成员是一位天使,专门处理各种诡异伤势和能量污染,门槛高得吓人,寻常人根本摸不着门路。
老兵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碧空府这边他能搭上线的正规军。
姬焮?她就在碧空府,正规军士级军官,以前在帝京总部待过,或许有点门路。
但……老兵想起前几天在餐馆里姬焮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岳翊抱着她离开时那沉重的背影。
她现在自身难保,还在休假,正规军上层那群官僚,会为一个休假状态,状态不佳的士级军官开绿灯去动用“颂曲”?可能性微乎其微。
岳翊?那小子倒是条汉子,帝京最强肉体,正规军士级。
但级别不够,在碧空府人生地不熟,说话分量不够。
【星丞】毛圳?帅极军官!碧空府正规军里曾经最大的官!
可……老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小子不久前刚辞职!彻底不干了!连帅极军官的封号都扔了!
现在就是个闲云野鹤,就算找到他,一个辞职的前军官,还能调动正规军的核心资源?
老兵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烧。
平时觉得自己在黑市也算一号人物,三教九流都认识点,可真碰到这种要命的,需要捅破天的大事,才发现自己这点人脉,在正规军那庞然大物面前,屁都不是!
“操!”
他又骂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餐馆里回荡。
不能干等着!戴德那边等不起!
那中了诅咒的战友等不起!
老兵猛地转身,几步冲进餐馆后面的小仓库。
角落里停着他那辆老旧的大运重卡,车身布满划痕和油污,车头灯有一个碎了,用胶带勉强粘着。
这是他平时跑高市运输线,“拿”点新鲜食材下来的老伙计。
他拉开车门,一股混合着机油、合成肉和蔬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坐进驾驶座,布满老茧的手掌用力拍在启动按钮上。
嗡——咔咔咔!
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嘶吼,伴随着几声不祥的金属摩擦异响,车身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才勉强打着火。
“老伙计,争口气!”
老兵低声吼道,金属手指猛地挂挡,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重卡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轮胎在油腻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猛地冲出了餐馆后巷。
老兵心急如焚,救人心切,根本没心思去细听引擎盖下那越来越明显的异响。
他只感觉车子比平时沉,速度提不起来,油门踩到底了,速度表上的指针也只是懒洋洋地往上爬。
“妈的!平时‘拿’货的时候劲头十足,关键时刻掉链子!”
老兵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
货车在黑市颠簸的通道里左冲右突,撞飞了几个空油桶,刮蹭着锈蚀的管道壁,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昏暗的灯光下,车轮碾过地面堆积的油污和不明液体,溅起浑浊的水花。
老兵没注意到,就在车轮碾过的地方,一些粘稠的胶状物,正如同活物般,从地面的缝隙和阴影里缓缓渗出。
悄无声息地附着在滚动的轮胎上,并随着车辆的移动,一点点向上蔓延。
没过多久,前方,黑市边缘连接高市的巨大金属闸门在望。
但这点路,比他平时多开了半个小时。
闸门上方,高市那标志性的炫目霓虹光污染,如同虚假的天堂之光,透过闸门的缝隙投射下来,在黑市污浊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扭曲的光柱。
曙光就在眼前!
老兵精神一振,再次猛踩油门,货车嘶吼着冲向闸门。
就在货车即将冲过闸门下方那片相对开阔的缓冲地带时……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根粗大冷却管的阴影里踉跄着走了出来。
那身影穿着破烂的工装,身形佝偻,走路姿势极其怪异,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如同蛛网般凸起的血管纹路。
最让老兵头皮发麻的是,那人的身体表面,正不断渗出一种粘稠的纯黑液体。
那液体滴落在金属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并像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几天前餐馆外小巷墙角那滩“呼吸”的黑色液体!
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瞬间冲入老兵的鼻腔!
老兵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
警铃在他脑海中疯狂炸响!这东西绝对和那晚的诡异黑泥有关!危险!
千钧一发!
老兵没有丝毫犹豫,求生的本能和对战友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
他牙关紧咬,脸上横肉绷紧,墨镜后的眼神爆发出凶悍的光芒,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将油门一踩到底!
“给老子滚开!”
伴随着老兵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重卡如同移动的山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撞上了那道蹒跚的身影!
砰——!!!
“你他妈今天撞大运了!混蛋!”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没有血肉横飞的场景。
那身影在接触车头的瞬间,如同一个装满黑色浆液的气球般猛地爆开!
粘稠、浓黑、散发着刺鼻腐臭的液体如同爆炸的墨汁,呈放射状喷溅开来!
哗啦!
驾驶室的前挡风玻璃瞬间被糊满,视野一片漆黑。
粘稠的黑液顺着玻璃往下流淌,遮挡了所有光线。
更多的黑液如同暴雨般泼洒在车头,引擎盖,车门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伴随着一股更加浓郁的腐败甜腥味,瞬间涌进驾驶室。
老兵只觉得一股带着死亡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操!”
他怒吼一声,反应快到了极致。
在挡风玻璃被完全糊死的瞬间,他左手猛地推开车门锁,右手金属打火机手指狠狠一拳砸在已经变形的车门内侧把手上!
哐当!
变形的车门被硬生生砸开一道缝隙!
老兵魁梧的身体如同猎豹般从驾驶座弹射而出,就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动作流畅得完全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他滚落在冰冷油腻的地面上,顾不上满身的污秽,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货车。
那辆重卡,此刻已经变成了一辆“黑车”。
车头、车身,凡是刚才被黑色浆液泼溅到的地方,都覆盖上了一层黑色胶状物,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
那些东西正如同贪婪的寄生虫般,疯狂地侵蚀着金属车身,发出细微却密集的“滋滋”声,车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锈蚀凹陷。
引擎盖下那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异响,此刻彻底变成了垂死的哀鸣,随即彻底熄火,只剩下黑色胶状物覆盖侵蚀的细微声响。
老兵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看一眼那滩还在缓缓汇聚的黑色物质,转身就朝着高市闸门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拼尽全力,魁梧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每一步都重重踏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冲过闸门,将身后那片被黑暗和腐败吞噬的黑市,连同那辆正在被“消化”的老伙计,远远甩开。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同火烧般疼痛,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老兵才终于踉跄着冲到了姬焮公寓所在的那栋摩天大楼下。
他扶着冰冷光滑的合金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油污和刚才沾染的黑色粘液,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他身上的工装背心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沾满了黑灰色的污迹,一只靴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露出裹着污泥的脚掌。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墨镜,望向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那张总是带着豪爽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狼狈、焦急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乘坐电梯到达78层,伸出沾满污垢的手,用力拍向公寓楼入口那扇光洁如镜的合金大门旁的通讯面板。
“姬焮!开门!是我!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