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挣扎万分。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家人，一边是满城军民的性命。
死守，成全忠义之名，葬送一城百姓；直接投降，拿家人性命做赌注。而樊梨花这条计策，算是夹缝之中寻出来的一线生机。
“此计凶险至极。一旦信使被袁术的巡逻兵马截获，消息泄露，平舆樊家顷刻便是灭门之祸。”
“乱世之中，哪有万全之策。”
樊梨花神色肃穆
“如今唐郑大败，最多数月，袁术覆灭就在眼前。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楚国的诚意。父亲，郾县将近二十万余军民的性命，不该为袁术的帝王梦陪葬。”
就在父女二人商议已定之时，城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乐就再度登上城头，浑身沾满泥水，神色慌张
“将军！大事不好！城内南面城墙地基被洪水浸泡，已经出现数道裂痕！若是水位再涨数尺，城墙极有可能坍塌！”
听闻此言，樊子盖身子微微一晃，心中最后的犹豫被彻底击碎。
洪水不给他们慢慢权衡的时间。
樊子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下定决断
“梨花，就依你的计策。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今夜趁着夜色，驾小船借着洪水掩护，潜出郾县，去求见闻仲。
切记，此事高度保密，除了你我、两名信使之外，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包括乐就。乐就本就是袁术旧部，心性难测，消息绝不能从他这里泄露半分。”
樊梨花郑重点头
“孩儿明白。”
城外，洪水依旧肆虐。唐郑联军的哀嚎渐渐减弱，楚军逐步肃清战场。
暮色沉沉，残阳被漫天乌云吞没。
汝河洪水依旧滔滔不息，漫溢的浊水铺满郾县城外旷野，到处都是被冲毁的营寨、散落的兵器与尸体。
楚军已经停止大规模追杀，一面收拢俘虏，一面占据各处高地，战船在泛滥的水面上来回巡弋，篝火顺着水岸连绵数十里，点点火光映着浑浊的河水。
郾县城头依旧旌旗林立，袁术的大纛高高竖立，士卒往来不停搬运沙袋，修补被洪水侵蚀的城墙，对外依旧摆出一副死守到底的模样。
除樊子盖、樊梨花二人，无人知晓城中已经生出异心。
入夜之后，风雨渐起，哗哗雨声混着河水咆哮，正好掩盖行迹。
樊子盖挑选的两名心腹，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死士，一个名唤樊忠，乃是樊氏宗族旁支子弟，忠心不二
另一个名叫齐安，处事缜密，善于应对交涉。二人换下甲胄，一身粗布短褐，怀中藏好樊子盖亲笔密信，腰侧只配短刃，悄悄来到郾县南侧一处隐秘水门。
这处水门平日里以巨石封堵，洪水泛滥，水位抬高，恰好可以放出一艘小小的快船。
。。。。。。。。
樊梨花亲自前来送行，神色凝重，压低声音
“你们二人听着，今夜之事关系樊家满门与郾县全城性命。见到闻仲，万万不可泄露郾县有意归降的风声，只以私下密谈的名义交涉。
三条条件牢记于心，家眷不出平舆，绝不献城。若是闻仲虚言哄骗，切莫轻易许诺。倘若事情败露，宁可身死，也不可供出城内内情。”
樊忠、齐安二人单膝跪地
“末将谨记小姐吩咐，必不辱使命！”
沉重的石门被几名绝对可信的亲兵缓缓挪开，冰冷浑浊的河水涌入狭小水洞。
二人登上一叶窄小快船，竹篙一点，小船便借着水流的推力，悄无声息滑出郾县，消失在茫茫黑夜洪水之中。
水门重新封堵，一切恢复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快船在泛滥的洪水里颠簸前行，四下到处都是楚军巡弋的战船。
水面之上，楚军口令此起彼伏，火把的光亮时不时扫过河面。
樊忠紧握短刃，齐安小心操控竹篙，尽量避开明火，借着雨夜的掩护迂回绕行。可终究躲不过楚军的水上警戒。
“那边水面有小船！停住！不许乱动！”
数艘楚军巡逻战船迅速围拢过来，戈矛弓箭齐齐对准这艘小船。船上楚军士兵厉声喝止，船桨拍击水花，瞬间便将二人的去路封死。
樊忠与齐安心中一紧，没有反抗，高举双手大声喊道
“我等乃是郾县密使，有要事求见闻仲大将军！并无恶意！切莫放箭！”
楚军军校半信半疑，派人跳上小船搜身，确认二人没有携带强攻兵器，只搜出一封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信。
不敢擅自处置，便押着二人，调转船头，驶向闻仲的中军大营。
闻仲的中军大营扎在一处地势极高的土山之上，不受洪水侵扰。
大帐之外灯火通明，甲士林立。
帐内，闻仲除去头盔，一身黑甲还带着泥水痕迹，正与单雄信、吴襄、蔡瑁几人商议战事。
今日一战，水淹唐郑联军，三十万大军折损惨重。
李孝恭、王莽带着残余残兵，被孔宣、王导等人拼死掩护，仓皇逃往西面高地固守
已经无力再攻郾县，可残兵尚有十余万，依旧不可小觑。
蔡瑁拱手汇报
“大将军，洪水还在缓慢回落，我水军已经控制全部水道。
俘虏缴获无数，只是夜色太黑，还有不少敌兵四散逃亡。”
吴襄开口
“郾县城墙遭洪水浸泡，多处开裂，照理说城中人心必然大乱。
只是直到现在，城头依旧严防死守，看不出要投降的迹象，樊子盖、樊梨花依旧没有动静，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入内禀报
“启禀大将军，水巡部队抓获一叶快船，自称是郾县派来的密使，求见大将军。”
闻仲眉头一挑，手指轻轻敲击案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终于来了。带进来。不许旁人旁听。”
单雄信等人会意，纷纷退出大帐，帐中只留下闻仲以及两名持鞭护卫。
不多时，樊忠、齐安被带入中军大帐。
二人抬眼打量眼前这位传说中的楚国大将。闻仲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双目如炬，不怒自威。
二人心中不敢怠慢，却没有行降臣跪拜大礼，只是拱手作揖。
“郾县密使樊忠、齐安，见过闻元帅。”
闻仲坐在主位，目光锐利，直视二人
“尔等深夜冒险出郾县，冒洪水而来，想必不是闲聊。樊子盖，有什么话，直接道来。”
齐安上前一步，把用油布包裹完好的密信双手奉上
护卫接过，转呈闻仲。
闻仲拆开密信，借着烛火细细浏览，信上没有半分投降的话语，只写了私下交涉的三件条件。
阅罢密信，闻仲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抬眼看向二人
“樊子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献城归降，却要我楚国先冒险潜入重兵把守的平舆，营救樊氏满门家眷。家眷不到郾县，便不打开城门。还要保全将士，赈济百姓，禁止劫掠。”
齐安沉声回道
“大将军，非是我家将军多疑。樊氏老小尽数被袁术扣押在平舆为质。一旦消息走漏，阖门即刻血染刑场。并非不信任楚国，实在是形势所迫。
只要家眷平安归来，郾县立刻拱手相让，城内二十余万将士百姓尽数归楚，不费将军一兵一卒强攻此残破城池。
如若不然，城墙虽有裂痕，可城内粮草尚足，我樊家父女唯有拼死守城，将军想要拿下郾县，依旧要付出惨重伤亡。”
樊忠紧跟着补
“大将军，此事务必严守秘密。若是消息外泄传入平舆，一切谈判便全部作废。”
闻仲缓缓站起身，在大帐之内踱步，心中权衡利弊。
眼下局面：
唐郑联军虽遭重创，但王莽、王导、李孝恭、寇准聚拢残兵，依旧有十多万兵力就在近处。
若是强攻郾县，城内樊梨花骁勇善战，城墙虽损，依旧可守，楚军必然要死伤无数。若是能够不战收取郾县，自然是上上之选。
可平舆乃是袁术大本营，重兵布防，想要悄无声息救出樊家满门，难度极大，一旦泄露，不仅救不出人，还会打草惊蛇。
闻仲停下脚步，目光看向两名密使
“条件，我大体可以应允。但平舆守备森严，数万大军驻守，不是随意便可把一大家人接出来。
本将可以让监察院配合行动，伺机潜入平舆伺机营救，可我不能给你们百分百的保证，战场之上，万事皆有变数。”
“我可以许诺三件事。第一，我会尽全力营救樊氏家眷，但凡有一丝机会，必保全性命
第二，消息我会严格封锁，今夜见过尔等之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第三，只要樊家亲属平安抵达郾县地界，樊子盖履行开城之约，郾县军民，我楚国秋毫无犯，降兵去留自便，洪水过后官府赈济百姓。”
“但本将也有本将的底线。”
闻仲语气陡然严肃
“给我一个时限。最多二十日。二十日之内，我尽力救人。
二十日一过，无论家眷是否救出，郾县必须暗中放下一两处城防作为响应。
若是依旧继续观望、坐视刘秀残部恢复元气，那我便不再谈盟约，洪水稍退，即刻挥军强攻郾县，到时候玉石俱焚。”
齐安与樊忠心中一凛。
二十日，这是闻仲给出的期限，既是机会，也是最后的通牒。
二人相互对视一眼，此事他们做不了主。
齐安拱手
“大将军，此事重大，我二人无权拍板。
请允许我等返回郾县，将大将军的答复带回，由樊将军与樊小姐定夺。”
闻仲微微颔首
“可以。依旧给你们那艘小船。回去转告樊子盖，机会摆在眼前，莫要犹豫不决。乱世之中，机会不会反复待人。”
随即唤来亲兵，依旧秘密送二人登上小船，不许任何人跟踪窥探，放他们趁着沉沉夜色，再度驶回洪水包围的郾县。
大帐之内又恢复寂静
随即闻仲又招来了监察院在军中的密探，直接让他传话给陈萍萍，让他想办法将樊子盖的家人给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