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对张文长的欣赏如同春日暖阳,让他坚信找到了可塑之才,可秦王与太子妃的提醒,却像两缕寒风,吹散了那份笃定,留下密密麻麻的担忧。江南刚从战乱中恢复秩序,地方吏治本就脆弱,每一个即将上任的官员都关乎民生安稳与朝堂根基,尤其是可能被委以要职之人,背景必须经得起最严苛的推敲,绝不能让别有用心者混入官场,埋下祸患。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随风摇曳的垂柳,思绪翻涌。张文长的才学毋庸置疑,对策论时的务实、答问时的从容,都让他印象深刻。可 “西北出身” 与 “天绝组织” 的地域重叠,以及那份过于完美的言行举止,始终像两根细刺,扎在心头难以拔除。“单纯核查背景恐怕不够,” 刘知远喃喃自语,“若他真是晋王安插的棋子,定早已备好天衣无缝的伪装,唯有从立场与心性上试探,方能见其真容。”
思来想去,刘知远想到了一个人 —— 他的授业恩师,致仕后隐居江宁的大儒袁克明。袁老先生年逾古稀,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平日里总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隐居在城外的竹林小院,却依旧声名远播。他不仅学问渊博,贯通经史子集,更难得的是性情刚直,当年在朝堂为官时,便因敢直言进谏得罪权贵,却也因此在士林中赢得了 “铁骨大儒” 的美誉。刘知远深知,恩师的威望与眼光,足以镇住场面,更能从细微处洞察人心。
次日清晨,刘知远换上一身素色长衫,只带两名侍从,悄然前往袁克明的隐居之地。竹林小院外,潺潺溪水环绕,院内几株腊梅虽未开花,枝干却透着苍劲。听到敲门声,袁克明亲自开门相迎,见是昔日弟子,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引着刘知远步入院内:“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烦心事?”
两人在竹亭中落座,侍从奉上热茶后便退至远处。刘知远开门见山,将对张文长的疑虑与担忧和盘托出,末了诚恳地说道:“恩师,江南安危系于吏治,学生不敢有丝毫懈怠。张文长才学出众,却疑点重重,学生想请恩师出面,设一场讲学辩论,试探其立场与心性,不知恩师是否愿意相助?”
袁克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刘知远:“殿下是想以忠孝为题?” 刘知远点头:“正是。晋王之祸刚过,废太子之事亦未远去,此二事关乎君臣伦理、父子纲常,若张文长真有异常,面对这般敏感议题,定会露出破绽。” 袁克明放下茶杯,银髯轻颤:“老臣虽已退隐,却仍心系社稷。殿下放心,此事老臣应下了,便在天德书院设坛,让士子们各抒己见,辨明忠孝是非。”
几日后,一则消息在江宁城内炸开 —— 致仕大儒袁克明将在天德书院主持公开讲学辩论,议题定为 “论人臣之节与人子之孝 —— 兼议废太子、晋王事”。此消息一出,江宁士林瞬间沸腾,茶馆酒肆里,士子们争相议论,脸上满是震惊与忐忑。
“议论废太子与晋王?这可是平日里连私下谈论都要谨慎的禁题啊!” 一位身着锦缎长衫的士子捧着茶杯,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旁边一位寒门士子接话道:“袁老先生素来刚直,可这般公开议论皇室之事,还是太冒险了。而且听说新科举人都要参加,这哪里是讲学,分明是考验啊!”
众人纷纷点头,都明白这场辩论绝非简单的学术交流。废太子因沉迷酒色、滥用职权被废,晋王则因图谋篡位、暗中勾结势力被镇压,虽如今朝堂已定调二人失德,但公开批判皇子,言辞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扣上 “大不敬” 的罪名,影响仕途甚至惹来杀身之祸。可袁老先生德高望重,又有太子恩师这层身份,这场辩论背后的意味,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
辩论当日,天德书院早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书院门前的青石路上,士子们身着长衫,或独自前行,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不仅新科举人悉数到场,许多在江宁求学的读书人,甚至不少关心时政的百姓,也纷纷赶来,挤在书院的院墙外围,想要听听这场特殊的辩论。
天德书院的主殿内,早已摆放好数十张案几,前方设一高台,铺着深蓝色的锦缎桌布。袁克明先生身着深蓝色长衫,端坐于高台中央的太师椅上,银髯垂胸,眼神锐利如鹰,虽已年逾古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殿内两侧的走廊上,侍卫们身着便服,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在场众人,维持着秩序。
二楼的雅间内,太子刘知远与秦王刘广烈并肩而立,透过雕花窗棂俯瞰着殿内的景象。刘知远身着月白色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凝重。秦王则穿着深灰色长衫,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定在人群中的张文长身上,低声对刘知远说道:“老六,今日便是关键。若张文长真与晋王有关,面对这般议题,定会有所顾忌,露出马脚。” 刘知远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张文长身上 ——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静立于人群后侧,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来旁观一般。
雅间隔壁的房间内,太子妃南宫夏春坐在帘后,透过帘缝静静聆听。她身着淡粉色襦裙,手中握着一方绣帕,指尖轻轻缠绕着帕角,心中满是期待与担忧。她相信自己的直觉,更期待这场辩论能揭开张文长的真面目。
随着辰时的钟声响起,袁克明先生缓缓起身,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沉稳:“诸位士子,今日老臣在此设坛,并非为了讲学论道,而是想与大家探讨一个关乎天下根本的议题 —— 忠孝。”
他抬手拂过银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儒家讲‘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忠孝二字,乃立身处世之根本,更是为官者不可或缺的品格。古有岳飞精忠报国,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皆因坚守忠孝,方能名传千古。”
说到此处,袁克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然,近日朝中变故,却让老臣痛心不已。废太子权力欲熏心,置百姓疾苦于不顾,此乃身为人子,不孝于父皇;身为人臣,不忠于社稷。晋王更甚,暗中勾结党羽,图谋篡位,挑起战乱,致使生灵涂炭,此等行径,更是将忠孝二字抛诸脑后,沦为千古罪人!”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许多士子下意识地低下头颅,眼神闪烁,不敢与他人对视。批判废太子与晋王,虽符合如今朝堂的定调,可这毕竟是皇室家事,且涉及皇子失德,言辞若有半分不当,便可能引来灾祸。不少人暗自琢磨:“袁老先生虽有威望,可这般直白地批判皇子,我们若是贸然发言,会不会被当成出头鸟?”
坐在前排的一位新科举人,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双手紧握成拳,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开口。另一位士子则悄悄抬眼,看向人群中的张文长,想看看这位近日声名鹊起的 “黑马” 会作何反应,却见张文长依旧静立不动,面色平静,仿佛袁克明谈论的只是寻常经义,而非敏感的皇室秘事。
袁克明看着众人的反应,并未催促,只是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张文长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张文长先生,听闻你对时政颇有见解,且来自西北,对晋王之祸或许有更深的体会。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当如何论废太子与晋王的是非,又该如何从根源上避免此类祸事重演?”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文长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二楼雅间内,刘知远与秦王同时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张文长的一举一动。帘后的南宫夏春也挺直了身子,手中的绣帕被攥得更紧 —— 这场试探的关键,终于落在了这位疑点重重的西北秀才身上。
张文长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却依旧神色平静。他缓缓上前一步,对着袁克明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老先生谬赞,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妄谈皇室是非,但若论忠孝之道,学生倒有几分浅见,愿与诸位探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沉稳:“废太子失德,晋王谋逆,皆因心中无‘敬畏’二字。敬畏父皇,便不会肆意妄为;敬畏社稷,便不会图谋篡位;敬畏百姓,便不会置民生于不顾。所谓忠孝,并非单纯的顺从,而是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若身为人子,能敬畏父皇之教诲,恪守本分;身为人臣,能敬畏社稷之安危,廉洁奉公,便不会有此等祸事发生。”
张文长的话语没有直接批判废太子与晋王,却句句切中要害,既符合儒家纲常,又避开了过于敏感的言辞,显得既沉稳又不失分寸。可这番看似无懈可击的回答,却让二楼的秦王眉头皱得更紧:“太过圆滑了,他刻意避开了关键问题,不愿表明立场,这本身就有问题。” 刘知远也微微颔首,心中的疑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甚 —— 张文长的应对,比他预想的还要谨慎,这场试探,恐怕还需要更深入的追问。
袁克明显然也察觉到了张文长的谨慎,他微微点头,继续追问道:“先生所言‘敬畏’,固然有理。可如今朝堂之上,仍有晋王旧部潜伏,若将来有人以‘复立晋王’为幌子,蛊惑人心,身为官员,当如何应对?是坚守立场,还是明哲保身?”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平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在直接询问张文长对晋王旧部的态度,更是在考验他的忠诚度。张文长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他沉默片刻,随即语气坚定地说道:“身为朝廷官员,当以社稷安危为己任。若真有此等蛊惑人心之事,当第一时间上报朝廷,严惩首恶,安抚百姓,绝不能让战乱再起,百姓再受疾苦。此乃为人臣者的本分,更是对忠孝之道的坚守。”
这番回答掷地有声,看似立场鲜明,可刘知远却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转头对秦王说道:“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可越是如此,越让人觉得刻意。看来,这场辩论还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进一步试探。”
殿内的辩论仍在继续,其他士子也渐渐放下顾虑,纷纷发言。有人痛斥晋王的谋逆行径,言辞激烈;有人反思皇室教育的重要性,建议加强皇子的德行培养;还有人提出要完善官员考核制度,从根源上杜绝野心家上位。可所有人的目光,依旧时不时落在张文长身上 —— 这位看似完美的西北秀才,究竟是真心为社稷着想,还是晋王安插的 “暗棋”,这场关于忠孝的辩论,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