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养宝宝”的念头,就像一颗被无意间丢进古井的石子,在槐荫那死寂的意志中,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他喜欢那个味道。
既然喜欢,那就应该有更多。
这个逻辑,简单,直接,也符合他懒得思考的本性。
于是,沉睡中的世界树,心念微动。
这并非一个清醒的指令,更像是一个人睡梦中,觉得被子有点薄,下意识地,伸手又拽过来一条。
在他那庞大到覆盖了整个新洪荒的睡眠领域边缘,靠近之前庇护了阿石兄妹的那片山谷,一片原本平平无奇的空间,开始发生扭曲。
法则,在无声地重构。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一块杂乱无章的画布上,随意抹去了一块,然后重新调配颜色,画上了一片全新的风景。
山川自行挪移,让出了一片广阔的盆地。
地脉被强行扭转,汇聚于此,贫瘠的土壤在瞬间化为最肥沃的灵土。
一条根须的末梢,轻轻点了一下地底深处的水脉。下一刻,一汪清澈的灵泉,从盆地中央汩汩冒出,泉水里蕴含着纯粹的,足以让凡人脱胎换骨的生命能量。
空气中,那些暴戾的,驳杂的灵气被强行驱逐、净化。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纯净,带着一丝草木清香的元气,浓郁得几乎能凝成水滴。
这里,没有凶兽,没有毒虫。
就连风,都变得格外轻柔。阳光透过高空那若有若无的树冠虚影,洒下斑驳的光点,温暖而不刺眼。
一片完美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就这么,被他随手“捏”了出来。
做完这一切,槐荫的意志又感到了些许的“麻烦”。
地方有了,可怎么让那些能产出好喝“水”的小东西自己走进来呢?
他懒得去一个个抓。
于是,他从自己的意志中,分出了一缕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代表着“安宁”与“生机”的道韵。
这缕道韵,没有化作声音,也没有化作光芒。
它只是变成了一种“感觉”。
一种指引。
它如同蒲公英的种子,悄无声息地,飘向了那些正在洪荒边境,被妖族追杀得如同丧家之犬,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族。
……
“跑!快跑!”
李叟是这个迁徙队伍的首领,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他身后,是仅存的三百多个族人,老弱妇孺,几乎人人带伤。
更远处,妖云滚滚,刺耳的尖啸声如同催命的符咒,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被追杀了七天七夜。
食物耗尽了,力气也快没了。许多人,是靠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麻木地迈动着双腿。
绝望,像一张大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首领,我不行了……你们走吧,别管我了。”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怀里已经断气的婴儿,瘫倒在地,泪水早已流干,眼神空洞。
李叟停下脚步,看着一张张灰败而麻木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
依旧是荒芜、血色的土地,看不到任何希望。
难道,天真的要亡我人族吗?
就在他心底也升起一丝放弃的念头时,一股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安宁。
仿佛在冰天雪地里,忽然感受到了一丝炉火的温暖。
他猛地转头,望向左侧那片连绵起伏的,看起来更加崎岖难行的山脉。
感觉,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那边……好像……”他喃喃自语,连自己都不确定。
“首领,怎么了?”旁边一个断了手臂的汉子,喘着粗气问。
“我感觉……那边,好像安全一点。”李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却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队伍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感受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
那不是希望,却比希望更能抚慰人心。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最深处的,对“安全”的渴望与直觉。
“走!去那边看看!”
李叟不再犹豫,嘶吼一声,背起那个瘫倒在地的母亲,第一个,朝着山脉的方向,冲了过去。
三百多人的队伍,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力气,跟在他身后。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们只是本能地,追寻着那股能让他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丝的,奇异感觉。
……
当他们翻过最后一座山头,筋疲力尽地,出现在那片盆地的入口时。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眼前,不再是血色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
而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青翠的草地。
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淌,溪边的石头,都像是温润的玉石。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闻一口,就想流泪的香甜气息。
一个踉踉跄跄的孩子,不小心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可还没等他哭出声,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然后脱落,恢复如初。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放声大哭。
紧接着,哭声,响成了一片。
那不是悲伤的哭泣,而是劫后余生,乍见天堂的,宣泄与释放。
他们冲进了盆地,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跪倒在溪边,用手捧起清甜的泉水,痛饮不止。
他们发现,身上的伤势,在快速愈合。耗尽的体力,在迅速恢复。连那颗被恐惧和绝望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心,也在这片土地的安抚下,渐渐归于平静。
这里,是神迹。
是上苍为人族,留下的最后一片净土。
李叟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对着这片广阔的天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九个响头。
他不知道该感谢谁。
但他知道,他们,活下来了。
……
圣人们,又一次被惊动了。
他们发现,洪荒之中,那条本已衰败不堪的人族气运长河,忽然有一大段支流,凭空消失了。
不是被截断,也不是枯竭。
就是那么突兀地,从他们的感知中,被抹去了。
仿佛,那三百多个人族,连同他们身上所承载的气运,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洪荒”被抹去。
“又是他。”元始天尊的声音,在玉虚宫中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和一丝……无可奈何。
“呵呵,有意思。”通天教主在碧游宫里,抚掌轻笑,“这是把人族当花儿养起来了?就是不知道,这花养肥了,是用来闻的,还是用来吃的。”
女娲娘娘看着那片消失的气运,神情复杂。
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
至少,他们活下来了。
至于活下来的代价是什么,她不敢想,也算不出。
……
睡梦中的槐荫,感到很满意。
那道好喝的“泉水”,果然变粗了。
虽然依旧不算多,但胜在稳定、持久。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他圈养起来的“气运宝宝”们,正在这片他随手创造的空间里,安居乐业。
他们的感激,他们的敬畏,他们的喜悦……都化作了最精纯的气运,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
这种感觉,就像是饭后,有人持续不断地,给自己端来可口的小点心。
很舒服。
至于那些“宝宝”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做什么,会不会繁衍出更多的“宝宝”,他并不关心。
他只有一个要求。
别吵。
别来打扰我睡觉。
这片由他开辟的净土,自诞生的那一刻起,便被烙印上了一条至高无上的,唯一的规则。
绝对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