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工棚门口的灯笼还没摘。齐云深正蹲在桌边翻一本边疆地形笔记,纸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标注。李慕白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竹篮,里头是赵福生让送来的早饭。
“专员快到了。”李慕白把篮子放下,“我让陈文通带人在村口立了牌子,写了几个关键数据。”
齐云深抬头,“百姓呢?”
“有二十多个自发来了,站在路边想打招呼,我没让他们围上来。”李慕白扇子一合,“按你说的,列成两排,不说话,只点头。”
齐云深点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他袖口那块补丁又裂开了一点,但他没管。两人出门时,太阳刚爬上东边山头。
村口已经摆好了简易展台。木桌上放着渠道模型、数据图册,还有几张百姓联名写的感谢信。字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真心写的。李慕白把扇子夹在腋下,开始检查讲解稿。
不到半个时辰,远处尘土扬起。一辆官车缓缓驶来,停在村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穿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齐云深上前一步,“下官齐云深,见过大人。”
专员打量他一眼,“你就是那个提‘便道回本三年’的书生?”
“是。”
专员没多说,直接走向展台。他低头看模型,手指轻轻摸过渠道坡度,又翻开数据图册。
“这些数字,谁记的?”
“学生轮流记录。”齐云深答,“用工、用料、进度,每日更新,双账并行。”
专员抬头,“我要看真账。”
“请随我来。”齐云深转身带路。
一行人先到工地。施工正在继续,渠槽已挖出大半,工人正夯土铺石。老赵拿着尺子在现场指挥,看见齐云深带着官服的人过来,赶紧擦了手迎上来。
“这是主匠赵铁锤。”齐云深介绍。
专员问:“你在这干活多久了?”
“三个月零七天。”老赵答得干脆,“日结工钱,九百文一天,从没拖欠。”
“账本呢?”
老赵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打开递过去。上面记着每日工时、领钱数,还有三个不同人的签名。
专员翻完,递给随从,“存档。”
接着去下游村子。第一户是张伯家。老头正坐在门槛上磨锄头,见一群人过来,愣了一下。
“这位是朝廷来的专员。”齐云深说,“想问问渠修好后,田里收成咋样。”
张伯站起来,拉着他们到田边,“去年这时候,水不够,两家为争水差点打起来。今年不一样了。”他指着地里,“麦苗壮实,估摸能多收两石。”
专员蹲下看了看土,“水是从新渠引来的?”
“对!昨天刚通水,我家这块地第一个浇上。”
第二户是刘氏。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听见动静就出来了。
“娃以前上学要走十里泥路。”她指了指隔壁屋子,“现在村塾开了,先生是书院派来的,不收钱。”
专员问孩子:“你喜欢上学吗?”
小孩点头,“先生教我们算数,还讲渠是怎么修的。”
李慕白笑了下,“我们编了本《童子水利课》,用做饭打比方,孩子们都爱听。”
第三户是赵铁锤自己家。他主动拿出工钱账本和材料进出单,“您要是不信,可以去仓库查。每批石灰、砂石都有登记,缺一文我都认。”
专员看完,没说话,只是把本子还了回去。
回程路上,气氛变了。专员走得慢了些,眉头松开了。
李慕白小声问齐云深:“成了?”
齐云深没答,只把手里的另一份册子递了上去。
“这是什么?”专员接过。
“《边疆水利初步构想》。”齐云深说,“西北屯田常年缺水,若能利用山势引流,配合沉沙池和梯级灌溉,可让荒地变良田。”
专员翻了几页,里面有地形图、水流测算、成本预估。
“你们连这个都准备了?”
“不止这一处。”齐云深看着远处刚通水的渠,“我们做的每件事,都想往后看三年。”
专员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知道上面为什么派我来?”
齐云深摇头。
“因为裴大人说,你们这是哗众取宠,专为迎检做样子。”专员声音低了,“可我看了一圈,没一处是临时搭的。渠是真的,路是真的,孩子上学也是真的。”
他把册子小心折好,塞进袖中。
“本官回京后,会如实奏报。不止这一项建议,你们所有的试点方案,我都会呈给陛下。”
李慕白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专员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眼那条刚通水的渠。水流正缓缓淌过卵石铺底的槽道,阳光照在水面,闪着细碎的光。
“你们没争功。”他说,“但做的事,比争功的人多得多。”
车轮启动,尘土再起。
齐云深站在原地没动。李慕白走过来,扇子一敲手心,“下一步干啥?”
“等回音。”齐云深转身往工棚走,“顺便把《边疆构想》再抄一份,万一有人要看。”
李慕白跟上,“你还真打算去西北?”
“为啥不去?”齐云深推开门,“那边的地,比这儿还干。”
工棚里,灯还亮着。昨夜没写完的笔记摊在桌上,旁边是几张新画的草图。齐云深坐下,重新研墨。
李慕白靠在门框上,“我让工匠改水车去了。加了个导流板,省力不少。”
“回头试试。”
外面传来脚步声。陈文通跑进来,手里举着个木牌。
“齐先生!便道入口的牌子做好了!写的是‘此路三年回本,利归百姓’!”
“挂上去。”
陈文通又问:“要不要加句口号?比如‘格物为民’?”
李慕白扇子一挥,“太文了。改成‘走路不绕弯,种地多打粮’。”
齐云深抬头,“就这句。”
陈文通乐呵呵跑了。
李慕白坐下来,抽出一张纸,“我顺手算了下新水车的效率,至少提升四成。”
“记下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李慕白忽然说:“你说专员会不会被裴阙拦住?”
“拦得住人,拦不住水。”齐云深看着窗外,“水都流起来了,还能堵回去?”
李慕白笑了,“也是。”
他拿起笔,开始写数据。沙沙声在屋里响起。
齐云深低头继续写他的边疆笔记。写到一半,笔尖顿了顿,他撕下那页,重新换纸。
外面天色渐暗,工地上还有人在干活。锤声、号子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李慕白抬头看了眼,“老赵他们还不歇?”
“说趁天亮多干点。”齐云深吹了吹墨迹,“明天要测新一段坡度。”
“我明早六点去。”
“嗯。”
两人没再说话。灯影晃动,映在墙上,像两个不动的人影。
门外传来小孩的声音:“先生!渠里的水流到我家田了!”
齐云深站起身,走到门口。远处,一片麦田正慢慢浸上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