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阿波卡利斯独自走在红色的沙土中。他捂着受伤的胳膊,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每一步都像是要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
远处便是那棵发光的虚数之树,无数枝条从主干上延伸而出,每一片叶脉都是一个世界的历史,每一道光晕都是一条时间线在无声流淌。
而他正向它走去,像一个跋涉了五百年的朝圣者,终于抵达了他所信仰的终点。
“生命……还真是一种脆弱的东西啊。”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在这片只有红色沙土与虚空之树的天地间清晰地回荡,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做最后的告白。
“小时候,我的姐姐战死沙场,他们告诉我,她的灵魂不灭,她的精神将升上天堂。”
“一代一代,人类总是乐于用这样的谎言欺骗自己——相信所谓的来世,相信意识的永恒,他们将人世伪装成不存在死亡的样子,直到死亡突然侵入他们的生活,降临在他们所爱的人身上。”
“甚至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会变本加厉地欺骗自己,相信爱可以超脱万物,坚信情可以永恒不灭。”
“呵,的确。爱,乃至更广泛的情感,它们都可以引发奇迹。但奇迹的创造者,只能是那时那刻还活着的人而已。”
他艰难地迈出下一步,脚步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迹。
“作为曾被他们蒙骗的普通人,我也曾幻想过人的灵魂存在于更高的维度,幻想着有朝一日,他的所爱之人可以借助新的身体重归人间,在更好的未来生活下去。”
“可惜世界的规则并不如此。死亡的确是意识的消散,是一切的终结。”
“我们无法继续那些业已消散的星光——除非,我们逆转时间,将沉默的坟墓之岛唤醒,将生命的长青之水重新注入那埋葬一切的过去。”
“二分的道路将在那里再度展开,生与死的选择将自此形成两个世界。而代价,不过是一个人的死亡,一个人的毁灭,以及那本来就想致他们于死地的崩坏。”
“只可惜,领悟这个道理的时候……”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豪。
“奥托·阿波卡利斯,他早已经是一个举世闻名的恶人。他已经被自己需要的力量憎恨得彻头彻尾。”
“不过这确实无妨。琪亚娜——那个曾被我叫做K423的孩子,她已经证明了出于爱的愤怒,会拥有与爱同等的力量。”
他垂下那只捂着伤口的手,任由鲜血从指缝间滴落在红色的沙土上。
他的思绪飘向了那些在他生命中留下过痕迹的人们,像是要将最后的话逐一交代清楚。
“而在这样的英雄背后——德丽莎,我亲爱的孙女,你正在成为一个伟大的领袖。假以时日,你终将让人们忘记你的爷爷,让他的是非功过,湮灭于历史,消亡于谈资。只是……”
他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几分,带上了那种只有祖父对孙女才会有的、琐碎而真挚的关切。
“偶尔也吃一点苦瓜之外的水果和蔬菜吧。你总是熬夜,身体应该补充更丰富的营养才对。啊,你知道吗,明天的加冕典礼,爷爷给你亲手缝制了大主教的肩衣……如果你不会嫌弃,那么就用它开启属于你的时代吧。洗去那些爷爷曾留在上面的污渍。”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前。那些老朋友们的身影也逐一浮现在他眼前——赤鸢仙人,理之律者。
不知为何,他忽然记起了李素裳。
当初那个女孩重伤垂死,是他救回了她,并在多年后将她纳入了计划的一环。
他也想起了瓦尔特·乔伊斯——那个男人曾在纽约的废墟上吟唱着那句让他至今难忘的歌词:
【其时已至,此为吞噬天上暴君之日。天上的暴君啊,见识一下星星粉碎的样子吧。】
不过这一切早已过去,那些恩怨情仇,都将随着他的消亡而一同归于尘土。
“我完成了与你的约定,素裳。希望你能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自己的路。”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个腰间佩着墨染香的女孩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他将目光从那些回忆中收回,继续拖着残破的身体向前走去。
“而比安卡,我最后的学生啊……我操弄了你的人生,规划了你的命途,把你当作棋子予取予求。”
他的声音罕见地浮现出一抹不加掩饰的愧疚,但很快便被一种更深层的坦诚所取代。
“你知道吗,我在最后的这段时光中对你所展示的一切,不过是像这般寂灭之后,有人能为我立一块无字之碑罢了。”
“凯文,我的老朋友。”
他微微摇头,像是在与那个沉默寡言的白发男人隔空对视。
“我不明白你向我索求的代价究竟是什么,但我很清楚,无论它是什么,你都一定不会吃亏。因为你是一个极度【自私】的人——而正因如此,你才会选择琪亚娜作为你的处刑人。”
他没有再多说。有些事不需要点破,两个活了太久的男人之间,只需要沉默便足以理解彼此。
“至于我,呵。我不需要有人能评价我。”
他的声音终于恢复了那份惯常的从容与傲然,却在这份从容之下藏着某种被彻底释放之后的坦然。
“毕竟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五百年,不过是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所能付出的一切罢了。”
“他如今已抵达了旅途的尽头。”
“虚数之树在他的面前缓缓舒展着无数枝条,每一片叶脉都倒映着一个世界的悲欢离合。”
“我所要完成的,他所要见证的,他所要救赎的——它们已经在虚数之树中生根发芽,只等待着那迷路的信使,将最后的消息在一切都结束前送达。”
“那一刻,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它会成为跨越死亡的镇魂曲,它会成为奇迹降临的赞美诗。世界将在那一刻只为了一个人而转动——让那被强加的罪孽烟消云散,让那被终结的意志继续向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他的那双翡翠色眼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用尽了这五百年积攒的所有光芒,只为了看向那个他即将抵达的彼岸。
“卑鄙,将由我带进坟墓;光明,会因你伸向未来。啊——我愚弄了友人,愚弄了至亲,愚弄了世界和它之上的规则……只为了给予那唯一真实的你,以第二次生命。”
“我回来了,卡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