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散后,诸葛波波回到万象神宫。
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龙书案前,望着案上那一摞摞密报出神。
钱铮在西域,钱逢仙在北疆。父子二人,一西一北,同时发力,短短数月便收服突厥五十余部、半兽人三十七族。这样的手段,这样的效率,让她这个坐拥天下的女帝,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个叫钱逢仙的少年。
三个月,扫平长城外半兽人部落。斩雪狼人头领,破熊人老巢,收降十五万人口,四万能战之兵。这样的战绩,放在任何名将身上都足以封侯拜相,而那少年……才十五岁。
十五岁。
诸葛波波忽然想起另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龙椅上那个。同样的年纪,天差地别。
她揉了揉眉心,从案上取过一份密报。那是控鹤监刚刚送来的,关于钱逢仙的最新动向……
“钱逢仙已率四万半兽人新兵深入冰原,预计十日后抵达西伯利亚……”
东北?回纥?
诸葛波波瞳孔微缩。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九州地图前,目光死死锁住九源城的位置,其东北面正是回纥。
钱铮在西域,钱逢仙在北疆,父子二人同时发力,遥相呼应……
他们要干什么?
是要整合西、北两路兵马,形成合力?还是……
她的目光缓缓南移,落在神都洛阳的位置上。
“来人!”
阴影中,控鹤监指挥使无声出现。
“传令控鹤监,全力监控钱铮旧部动向……另,加强洛阳九门盘查,所有可疑人等,一律缉拿甄别。”
“是!”
“还有,”诸葛波波顿了顿,“派一组人,秘密前往冰原,设法接触钱逢仙麾下的半兽人将领。金银、官职、美人,他们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哪怕只撬动一个部落,也是好的。”
“遵命!”
阴影消失。
诸葛波波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没有动弹。
她忽然想起袁天罡说过的那句话:
“麒麟出,天下动。”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
……
同一时刻,万里之外的九源城。
钱铮刚刚收到一封密报,落款是【二九】。
信上只有一句话:
“臣献驱虎吞狼之计已成功,全权策动吐谷浑、高昌出兵助秃噜花。另,有变,当速决。”
密信的内容自然重玖的亲笔,他既是钱铮麾下血煞暗卫三统领之一的【二九】。
钱铮看完【二九】的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步依依从内室走出,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怎么了?”
钱铮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没什么。需助【二九】一臂之力,让诸葛波波深信不疑……”
他顿了顿,望向北方:
“命丹儿深入冰原,借道回纥,袭击高昌。”
步依依道:“丹儿已过野狼岭,再有五日便到回纥,不知回纥女王会不会答应借道……”
钱铮点头,目光幽深:
“会的……。”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九源划出,向西,再向北,最后落在洛阳的位置上。
“依依,你说,如果诸葛波波会知道了回纥女王是心月狐会怎么想?”
步依依一愣,旋即眼中闪过异彩:
“你是说……【九魅】真身临世?”
钱铮摇头:
“不。是心月狐的执念分身。”
……
万里冰原,风雪如刀。
钱逢仙勒马立于一处冰丘之上,身后是四万半兽人大军。
雪狼人的斥候、霜语狐族的向导、冰原熊人的重装步卒,以及十数个大小部落拼凑而成的杂牌骑兵。
这支大军绵延数十里,如同一道黑色的裂缝,切割在茫茫雪原之上。
伊九策马上前,递过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公子,王上的信。”
钱逢仙接过,拆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深入冰原,借道回纥,袭击高昌……”
他喃喃念着,目光从信上抬起,望向东北方向那更加苍茫的天际线。
回纥。
那个地方,他只在母亲的舆图上见过。
据说是冰雪覆盖的草原,生活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与突厥同源而异流。
他们的女王,据说是个传奇人物。十五年前突然出现,以一己之力统一了回纥九姓,建立了这个草原上最神秘的国度。
“伊叔,”钱逢仙忽然问,“你见过回纥女王吗?”
伊九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见过一次。”
“什么样的人?”
“……”伊九难得地迟疑了,半晌才道,“公子见了,自然知道。”
钱逢仙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伊九的性子,能说的,不必问;不能说的,问也没用。
“传令,”他拨转马头,“全军转向,目标回纥。”
……
五日后,回纥王庭。
这是一座建在冰湖之上的城市,房屋以巨石垒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兽皮,炊烟袅袅,牛羊遍地。
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上凿出无数孔洞,牧民们垂钓其中,一派祥和景象。
钱逢仙的四万大军,在距离王庭百里处扎营。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派使者递上国书,请求觐见回纥女王。
使者在日落时分返回,带来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女王说,只见公子一人。”
伊九眉头紧锁:“公子,不可。”
钱逢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伊叔放心。她要害我,不必等我送上门。四万大军在外,她不会蠢到给自己找麻烦。”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父王让我来,必是算准了这一步。”
伊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末将陪公子到王庭外,若半个时辰公子不出,末将便率兵抢人……”
钱逢仙笑了笑,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
王庭之中,温暖如春。
巨大的火塘里燃烧着整根的原木,火光映照着四壁悬挂的兽皮和刀剑。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踩上去柔软无声。
钱逢仙独自站在王庭中央,目光落在正前方那张高背座椅上。
座椅是空的。
他等了一炷香,依旧无人出现。
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比你爹当年,沉得住气。”
钱逢仙猛然转身——
火塘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回纥传统的皮袍,长发披散,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妖异。她的眼睛极亮,像是冰原上的星星,又像是……某种不属于人间的光。
她正蹲在火塘边,用一根铁签翻动着烤得滋滋作响的羊肉,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她不是一国之王,只是个寻常的牧民女子。
钱逢仙怔了一瞬,旋即单膝跪地:
“晚辈钱逢仙,拜见女王陛下。”
那女子头也不回,只是淡淡道:
“起来吧。我不兴这个。”
钱逢仙起身,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女子翻动着羊肉,忽然问:
“你爹还好吗?”
钱逢仙一愣:“陛下认识家父?”
女子没有回答。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钱逢仙。
那一刻,钱逢仙看到了她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而是一种奇异的光,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你爹让你来,是借道去打高昌?”
钱逢仙点头。
女子笑了,笑意中却有一丝复杂:
“为了历练儿子,还是那么会算计。”
她站起身,走到钱逢仙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不错,比你爹当年俊。随你娘。”
钱逢仙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敢移开目光。
女子忽然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还有点肉。半兽人那几仗打得不错,冰爪那畜生,我早就想收拾了,一直没空。”
她收回手,回到火塘边,继续翻动羊肉:
“道,可以借。但我有个条件。”
“陛下请说。”
“叫我一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