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帐之中,已经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巨大的铜鼎中炭火熊熊,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大帐之中。
回纥九姓的首领、半兽人各部落的头人、远道而来的草原各部使节,济济一堂,觥筹交错。
赞美的酒歌飞扬、祝福的舞蹈翩翩,尽显草原民族的粗犷,似乎没有人在乎姗姗来迟的柯基。
钱逢仙虽被众人簇拥着敬酒。一碗接一碗的马奶酒下肚,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不时扫过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
秃噜花。
他没有像其他首领那样上前敬酒,也没有与身边的人交谈,只是一碗接一碗地闷头喝着酒,眼神闪烁不定,偶尔抬头看向被众人簇拥的钱逢仙,目光复杂难言。
“右贤王今日似乎兴致不高?”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秃噜花猛地回神,转头看去,是回纥九姓中一个与他交好的老首领,端着酒碗在他身边坐下。
右贤王三个字,对现在的秃噜花来说,无异于讽刺。
他勉强笑了笑:“酒量浅,不敢多喝。”
老首领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右贤王,老夫在草原上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事。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秃噜花心头一跳:“请说。”
“草原上的狼,一旦露出獠牙,就不能再缩回去。”老首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去。
秃噜花怔在原地,握着酒碗的手,微微发颤。
高台之上,心月狐高坐王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从秃噜花身上扫过,又掠过角落里的自斟自饮柯基,舞池中与咄吉使者飚舞的司子沐,几个神色各异的部落首领,最后落在被众人簇拥的钱逢仙身上。
他正笑着与一个熊人首领碰碗,仰头一饮而尽,豪爽得不像个中原人。
心月狐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那奇异的光轻轻闪烁。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似乎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远处,秃噜花放下酒碗,起身,悄然离开了金帐。
心月狐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帐帘之后,这才收回。她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吐谷浑使团的席位。
那里,吐谷浑国师柯基正与身边的随从低声交谈,察觉到心月狐的目光,他抬起头,遥遥举碗致意,笑容满面。
心月狐也举起酒碗,回以一笑。
两只碗,隔空碰了一下。
……
秃噜花脚步有些踉跄。
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心中那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心跳仍未平复。
今天在擂台上的承认失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草原上的狼,一旦露出獠牙,就不能再缩回去。”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本想擂台之上能击败钱逢仙,重新展露獠牙的锋芒,可如今,他的獠牙,仿佛被那一锤打断了!
帐外守卫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秃噜花摆摆手,独自一人往自己大帐走去。
路过钱逢仙的帐篷时,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秃噜花站了片刻,终于还是移开目光,继续前行。
回到自己帐中,他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毯子上。
从怀中掏出两封密信。
一封是老头领找他喝酒时,悄悄塞给他的。
拆开密信,里面是委任状,回纥大都护,永镇北庭;
另一封密信已经拆开了,是阿史那咄吉的密信,邀请他协助柯基击杀心月狐,许诺助他登上突厥可汗之位。
他伸出手,先拿起委任状。
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端正,盖着回纥王庭的大印,还有心月狐亲笔签押。
那女人虽行事狠辣,但向来说一不二。这份委任状,是真的。
他又拿起那封密信。
羊皮纸粗糙,字迹潦草,是阿史那咄吉的亲笔。
那个男人他了解,狡诈如狐,狠毒如狼,但同样,说一不二。这封密信,也是真的。
一边是永镇北庭的大都护,一边是突厥可汗的宝座。
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面前,盯着它们,一动不动。
烛火摇曳,在羊皮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他想起白天擂台上那一幕。那少年双锤齐出,锤头在他胸前一寸处稳稳停住。
那一刻,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问:你服不服?
他服了吗?
秃噜花闭上眼,又想起更早的事:
曾经的突厥右贤王,麾下控弦之士五万,纵横草原,无人敢撄其锋。
直到一年前,钱铮亲率天罡虎豹精骑直捣中军。
那一战,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但他没有死。钱铮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一个选择……降,或者死。
他降了。
这一年多,他为钱铮镇守突厥东部,抵御西边突厥残部的袭扰,立下不少战功。
如今,心月狐更是借钱逢仙这位回纥少汗王之手施恩:许诺永镇北庭。
突厥可汗……
那是他年轻时做梦都想坐的位置。
机会就在眼前!
……
帐外,风声呼啸。
秃噜花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盯着这两封信发呆的时候,一个黑影正潜伏在他帐外的阴影之中,一动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个灰袍人。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顶帐篷,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悄然离去。
……
金帐夜宴直至深夜才曲终人散。
心月狐也喝了很多酒,在侍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的寝帐。
最终,金帐里只剩下钱逢仙一个人。
伊九抱着横刀肃立在金帐门口,灯火之中,见不远处闪现出一个灰袍人,“公子,客到。”
帐内传来钱逢仙平静的声音:“请他进来。”
帘子掀开,一个身穿灰袍的人影闪身而入。他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
“父王。”钱逢仙急忙起身,单膝跪地请安。
钱铮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变化,挥手掷出一个羊皮纸卷。
钱逢仙抬手接住,却双臂剧震,看似轻飘飘飞过来的羊皮纸卷却有千斤重,差点脱手。
“不错,大有进步!”
钱铮点点头,挥手抹去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威严庄肃的脸。
“父王,您请坐。”
钱逢仙恭恭敬敬地将钱铮让到主位上,然后才打开羊皮纸细看。
羊皮纸是不多见的血煞密报,内容是一幅草绘战甲图和寥寥数语:罗马战甲,属性不详,吐谷浑使者与阿史那咄吉的人昨夜密会于吐谷浑营地。
钱逢仙看完,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会用双锤砸碎这些罗马骑士”
钱铮目光平静如水:“告诉司子沐,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至于秃噜花那边……便宜行事。”
人影一闪,消失在帐外。
伊九闪身进帐,看着钱逢仙,欲言又止。
钱逢仙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笑道:“九叔想问我,为什么能认出父王?”
伊九点头。
“幽冥凝视!”
钱逢仙看向虚空,“就像星星,在漆黑如夜中引导我走了整整五年……”
伊九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