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无岁月,唯有瀑布的轰鸣,是度量时间的唯一标尺。
蔡政烨盘坐于洞窟最深处的阴影中,背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双目紧闭。净心兰的药效已然告罄,右肩与左臂的伤口处,隐痛如同苏醒的毒虫,开始细细啃噬。然而真正的危机潜藏于内——那三重煞毒虽不再狂暴冲撞,却如蛰伏于经脉深处的阴冷苔藓,持续不断地蚕食着他的生机,散发出的寒意浸透骨髓,让他的四肢百骸都笼罩在一片僵冷死寂之中。
他数次尝试催动洪拳内息,但那微弱的气流一旦靠近煞毒盘踞的关隘,便如溪流汇入深潭,瞬间消弭无踪。金针封锁之力正在持续衰退,心脉处传来的冰寒刺痛感愈发清晰。怀中的煞钱异常沉寂,但那如影随形的冰冷触感与同步搏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两者之间已建立起何等诡异而深刻的链接。
坐以待毙,唯有腐朽!
他倏然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甘的厉色。目光扫过对面那片在昏暗中沉默的粗糙石壁。水帘折射的微光在其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影般的光斑。
嗯?
他瞳孔微缩,方才未曾留意,此刻在适应了这洞中的幽暗后,他赫然发现,对面那看似天然形成的石壁表面,竟隐约分布着一些……超越自然斧凿之工的刻痕!
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至石壁前,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指尖轻轻抚上那些凹凸起伏的痕迹。触感冰凉、粗粝,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厚重,确为人工凿刻无疑!只是年代似乎极其久远,已被流水与时光侵蚀得轮廓模糊,几与岩石本身融为一体。
他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借助那一点微弱得可怜的光源,全神贯注地辨识起来。
刻痕纵横捭阖,勾勒出一幅极其繁复、充满原始蛮荒气息的抽象图案。初看杂乱无章,但当他以风水师观气辨形、审视山川脉络的独特视角去解析时,心中不由凛然一震!
这绝非信手涂鸦!那些蜿蜒盘绕的线条,其走势竟隐隐暗合周遭山峦起伏、地气汇聚的脉络!而那些散布其间、疏密有致的凹点,其排布规律,赫然对应着周天星斗的运转轨迹!尤其是指向北方方位的几处关键星曜标记,以及一条贯穿图卷中央、略显深邃的 S 形灵脉曲线,更让他联想到某种失传已久的、用于推演天地气机、定位阴阳节点的古老 “星舆秘图” !
只是,这星舆图残缺得厉害,多处线路断裂,标记湮灭,而且其描绘的地理范畴与星辰参照体系,与他所知的中原任何风水流派皆迥异,显得更为古老、朴拙,甚至带着一丝未开化的神秘。
“这是……什么?”阿月的声音带着疑惑在身边响起,她也注意到了石壁的异常。
“一幅……古图,可能与这片大山的龙脉根源、地气走向有关。”蔡政烨沉声应答,指尖沿着那条 S 形灵脉曲线缓缓游走,感受着其下蕴藏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能量韵律。当他的手指移至图案中心区域、一个相对清晰、形似混沌漩涡的标记时,异变陡生!
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煞钱,竟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颤!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至极的阴煞之气,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竟丝丝缕缕地自那漩涡标记对应的石壁深处渗透而出!这股阴煞之气,与他所中的“幽冥蚀骨煞”系出同源,却剔除了人工炼制的阴毒邪戾,只余下一种源自大地肺腑的、冰冷、原始、磅礴的古老气息!
是了! 这石壁之后,或者说这处洞窟所在的特殊节点,很可能正连通着一条深藏地底的极阴地脉!这幅古老的星舆图,或许便是无数岁月前,某位窥得天机的先古之民或隐修留下的,用以标记此地特殊地气枢纽的指引!
那么,这幅图中,是否也隐藏着……“回龙潭”的踪迹?!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如同擂鼓!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混沌漩涡标记,随即沿着与之气脉相连、若隐若现的几条断续刻痕,向图案边缘急速追溯。其中一条指向东南方位的虚点线痕,其末端,赫然指向一个被刻意加深的、状似昂首苍龙的独特标记!
回龙潭! 传说中孕育着能净化世间污秽的“净尘莲”的禁忌之地!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们在这绝境藏身之所,竟误打误撞,寻得了通往那一线生机的古老地图?!
“阿月!看此处!”蔡政烨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指尖重重地点在那个龙首标记上,“此纹……像不像是幽潭深水?或是……某种圣地的象征?”
阿月闻言,立刻俯身细察,纤指轻轻抚摸那龙首刻痕的每一道沟壑,眼中渐渐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这标记……与我族古老祭坛壁画中,象征祖灵栖息之圣池的图腾,有七分神似!难道……这图真指引着‘回龙潭’?!”
希望,如同在无尽永夜中骤然撕裂黑暗的一道霹雳,瞬间照亮了蔡政烨那已被绝望浸透的心神。
然而,这星舆图残破得令人扼腕,大量关键路径已然湮灭,仅凭这一个孤立的标记和几条断续的线索,根本无从推衍出确切的位置与安全的路径。更何况,即便寻到,那“回龙潭”既是希望之源,也必是大凶大险的绝地。
他深深吸气,强迫翻涌的心潮平复下来。他重新盘膝坐定,不再徒劳地试图驱散或压制煞毒,而是将意念彻底沉入体内那片被阴寒占据的“疆域”。他不再视其为纯粹的破坏之力,转而尝试去感知、沟通,乃至……小心翼翼地引导那蛰伏的煞毒。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与怀中那枚对石壁深处古老煞气产生感应的煞钱,建立起更为紧密、更为清晰的连接。
既然无法根除,那便尝试驾驭!
借助这洞窟中精纯的古老阴煞地气,参悟这幅神秘的星舆秘图,或许能在这绝境之中,蹚出一条前所未有的险路——一条暂时压制、甚至有限度地引导利用体内煞毒的路!至少,必须抢在追兵到来、或是自身被彻底侵蚀之前,恢复一部分至关重要的行动与自保之力!
逆风绝境,幽洞现星图。这究竟是命运的慈悲指引,还是深渊投下的另一重致命诱惑?蔡政烨无从分辨,但他深知,自己已别无他选。唯有紧握这黑暗中浮现的唯一线索,在这煞气与古老秘辛交织的洞窟内,进行一场以生命为注、与天争命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