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在白马驿歇脚,只有那个人知道,而且肯定通知了早就潜伏在附近的南云春。
可是,
那个人又不忍心杀他,故而采用了这种演技,看似高明,
实则拙劣。
院子西侧的围墙上,弓箭手仍严阵以待,而围墙外面则是军容整齐的数十名锐卒,在幽暗之处彰显出肃杀和冰冷。
尚德看到了仓皇而逃的南云春,五味杂陈,
郑偏将守在旁边。
“卑职不明白,将军您到底要帮谁?”
“我也不知道,撤!”
尚德的本意,是想来搭救南云秋。
他既不敢违背南云春的命令,又不想南云秋被杀,故而带人来至驿站。
没料到,
南云春太废物,大好形势下反被制服,以南云春的德性,为了活命,一定会说出南万钧的下落。
这是他最担心的!
如果南云秋知道他爹还活着,绝不会原谅南万钧。
这些年为了报仇雪恨,
他历尽艰辛,无数次濒临死地,却无怨无悔。
可是一旦知道南万钧隐藏行迹,过着山大王的好日子,却让他一个人遭受刀光剑影,谁能咽下这口气?
再就是,
南万钧千叮咛万嘱托,对任何人尤其是南云秋,绝不许说出他还活着的事情。
夜,漫长。
风,凄冷。
空气,令人窒息。
天地,阒寂无边。
万般苦楚的南云秋倚着栏杆,长吁短叹,心中有数不清的疑问无法解答,
仰望苍天,苍天竟躲到月光背后,
问询明月,明月却匆匆远去。
留给他的,还是解不开的心结。
头戴斗笠的那人究竟是谁?
我是不是爹的亲生儿子?
爹爹到底是死是活?
南云春即将告诉他答案,却失之交臂,经过此次生死较量,他们今后估计再也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了。
哥俩走到今天的地步,到底是谁的错?
“魏大人,您没事吧?”
郑侍卫和朴无金毫发无伤,他们还干掉了十几个对手,包括那个假冒的驿丞。
“我没事,可惜让贼首跑了。”
“那个贼首好像跟您挺熟悉,他是谁呀?”
南云秋惨然笑道:
“看起来是挺熟悉,其实很陌生,以前和他结过仇怨,后来也不知怎的,他竟然落草为寇,可惜可叹。”
“是吗?”
朴无金显然不相信。
“什么人?”
郑侍卫听到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提刀冲进去,果然,在屏风的角落里,发现有个人躲在那,瑟瑟发抖。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郑侍卫把他提过来,扔到南云秋面前,竟然是那个黑驿卒。
此人并未随南云春逃走,
他在捆绑南云秋时做了手脚,担心被南云春识破,回去遭毒手。
“你是谁?”
“小的叫侯二,老爷说得没错,小的就是楚州水帮的人,因水性极好,人又机灵,才被营主看中,一起来到这里。”
“把你知道的水帮的事全说出来,可饶你一死。”
侯二竹筒倒豆子,不敢有半点隐瞒。
赵阳从扬州城返回清江浦之后,骗过了大当家刘毛。
后来,
张九四派人将南云秋的提醒告知刘毛,刘毛对二当家起了疑心,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信任,而且还动辄给赵阳戴高帽子。
暗中,
却派侯二有意无意接近赵阳。
赵阳急着要投靠烈山,苦于手下支持他的兄弟不多,便拉拢机灵能干的侯二成为自己人,还派到烈山作为他的信使,
他们相互之间传递消息,共同商量,如何设法吞并水帮。
负责联络赵阳的人就是彭大彪。
彭大彪答应他,只要干掉刘毛,他就是水帮之主,烈山将作为他的坚强后盾,将来共举大事,共享富贵。
到底要举什么大事?
赵阳并不清楚,自己只要能当上帮主,能享受富贵就行。
他们这两天就躲在附近待命,
天黑后,营主说上面来了消息,要在白马驿伏击朝廷的人,于是便突袭驿站,将驿卒全部杀光后藏在底楼的客房里。
然后,
他们穿上驿卒的服饰等待猎物。
“这帮畜生,竟然血洗驿站,视人命如草芥,真是该死!
南云秋恨恨道,
又问:
“彭大彪为何少了根指头?”
“听说是断指明志,从扬州城回去后,他从二烈山被绑到烈山,知道自己犯了错,便自行砍断指头,大概上头看他真心悔过,又有可利用之处,便宽赦了他。”
难怪彭大彪刚才低下脑袋不敢和他对视,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
他不相信彭大彪背叛南少林,断指之举估计是苦肉计,是为了重新赢得南云春的信任。
南云春究竟要举什么大事,神神秘秘的?
哦,
莫非就是传闻中的那条谶语?
不可能吧,就算有尚德的策应支持,
南云春无德无才,更无统御大军的能力,连南少林都不服他,暗中积蓄自己的力量,准备分道扬镳了。
烈山那样的一群乌合之众,加上草包统帅,
能成狗屁大事!
此时此刻,很莫名其妙,南云秋忽的产生了一种冲动。
如果换做他统治烈山,再加上长刀会和海贼帮水帮那些力量,等天下大乱,兴许真能有逐鹿中原的可能。
呵呵!
白马驿不能再呆了,大伙收拾东西连夜赶路,侯二也跟着他们同行,直接回清江浦。
同样匆忙赶路的还有南云春。
侥幸捡回条小命,眼睛上却多了块布纱,随行的手下有医家出身的二把刀,草草包扎之后便仓皇赶回萧县。
眼眶内揪心的疼痛,
南云春嚎了一路,这只眼睛保不住,今后只能独目傲视天下了。
“副山主,回去咱们怎么交代?”
“有什么好交代?南少林大势已去,能留下一条命就是天大的造化,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此次行动南万钧并不知情,
彭大彪担心回去之后,老山主问起来怎么办,
南云春却无所谓,
认为南万钧也拿他没奈何。
南少林扬州之行,暴露了另立山头的用心,南万钧表面上云淡风轻,暗地里却起了杀心,随后那几天,还明里暗里告诉南云春,
将来的基业就由他来承继。
南少林倒掉,南万钧别无选择,是南云春敢嚣张的原因。
殊不知,
南万钧恨他更甚过恨南少林,不过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没到卸磨杀驴的时候。
彭大彪点头称是,却用恶毒的余光瞥向南云春。
“告诉他们,今晚的事谁也不能说出去,否则我拔掉他的舌头。”
“属下遵命,可副山主的眼睛?”
“哼,他打瞎我一直眼,我也击碎了他半颗心,那些惊悚的消息,会让他像被抽了筋一样难受,打断了脊梁一样站不起来。”
南云春狠辣而自负,贪婪而无能,
别看他话说得凶狠,但心里也害怕紧张,
如果那些话传到南万钧耳朵里,南万钧会宰了他。
一夜无语,
南云秋信马由缰,昏昏沉沉没有精神,心口刀绞般痛楚,感觉扬子江心断缆崩舟,很空虚,很失落。
他不想说话,
却在路上反复问自己。
如果他真不是南万钧的儿子,那他就和南家毫无关系,那么信王的仇还要继续报下去吗?
蓦地,
他又羡慕那个叫熊心的人,虽然被父亲抛弃,堂堂皇子流落民间,杳无音信,但毕竟文帝还想起来去寻找。
而自己呢,
我的父母是谁?
天亮之后,他找到了答案。
信王的仇当然要报!
毕竟,就算不是亲生骨肉,但南家也养育了他。
再说了,
他和幼蓉的累累伤痕都是拜信王所赐,还有很多很多,都要算在信王头上。
至于自己的真正身世,
随着南万钧的死,恐将成为永远解不开的迷雾。
“还是朴兄精神好,赶了一夜的路,丝毫不见倦色。”
“哟,你终于开口说话,还以为你哑巴了呢。”
“其实此次请朴兄同行,是想了解一下辽东人在高丽的情况。”
南云秋暂且撇下烈山的事情,翻开新的一页,
却把朴无金气得半死。
敢情这两天的生死劫难都白挨了,早知问辽东人的情况,京城里不能问吗?
“我离开高丽十多年了,未必都清楚,你想问谁?”
“完颜无骨。”
朴无金突然瞪着他问:
“你怎么会认识此贼?”
“我并没见过他,不过他已经死了。”
南云秋简单说起兰陵县的情况。
“那狗贼死有余辜!”
朴无金像是自己手刃了那个人似的,既愤恨作色,又释然轻松。
“此人心狠手辣,功夫深不可测,号称天下唯二的绝顶高手,在高丽名气很大,手下弟子不计其数,高丽的王侯将相都要敬他三分。”
“唯二是什么意思?”
“唯二就是除他之外,还有个厉害的人物,其实就是他师兄完颜若水!
“是嘛?”
“正是!不过人人都知道,他是自己往脸上贴金,他师兄的功力远胜于他。他们哥俩都是前朝大金的遗民,也就是辽东女真的皇族中人。”
南云秋起了兴致。
“完颜无骨很招摇,趾高气扬,不可一世,仗着完颜愚的撑腰,在王庭担任国师之职,在高丽是个横着走的人物。
相反,
他师兄则相当低调,隐居佛寺不问世事,颇得高丽人尊崇。
若是论功夫,别说高丽,恐怕普天之下都无人能望其项背。”
南云秋好奇道:
“此人年纪不小了吧,还能如此厉害?”
“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年龄,甚至没人真正见过他的真容,不过据推测应该年逾古稀。此人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就是因为掌握独门绝技,黏术,你听说过吗?”
朴无金略作停顿,
反问南云秋。
那个眼神不是在询问,
好像是带有肯定的意味!